引言:那一夜与那一个钟点Introduction
原书 p.37凡熟悉古典时代的读者,都听说过那个著名的夜晚:阿格里皮娜Agrippina担心她那位当皇帝的丈夫克劳狄乌斯Claudius会重新对亲生子女、尤其是对布列塔尼库斯Britannicus动起父爱,从而危及自己儿子尼禄Nero的处境,于是决意下手,毒杀皇帝,好让儿子早日登上大位。克劳狄乌斯是不是死得比预期还早?据史家所记,那一夜的后半和次日整个上午,都花在拖延时间、封锁消息上:尸体被裹进毯子;元老院被召集起来,等着一条重大消息;阿格里皮娜自己「仿佛悲痛得支撑不住,四处求人安慰,把布列塔尼库斯紧紧搂在怀里,……不让他和几个姐妹走出房门;她还一次次放出话来,说皇上的病情正在好转,……以便拖到星占家一口咬定的吉时到来」——塔西佗如是写道。「终于,在十月十三日正午,宫门骤然大开,……尼禄走向卫队,在欢呼声中被抬起,最后被送到禁卫军营,众人向他致敬,呼为『统帅』。」以上便是塔西佗对这桩实为coup d'état(政变)之事的简述。1苏埃托尼乌斯对那一夜给出了两种不同的说法,但在本文最看重的两点上他与塔西佗相互印证:登基发生的钟点,以及原书 p.38阿格里皮娜确实在等一个确定的时刻——尽管他并未明说星占家。2
星占家在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Julio-Claudian dynasty宫廷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前人早已论之甚详;3可是与那盘「格外肥美的蘑菇」上撒的毒、与那一夜的重重曲折相比,尼禄登基的具体情形反倒少有人过问——虽然塔西佗与苏埃托尼乌斯都留下了相当精确的信息。事实上,只有加拿大法语学者 P. Brind'Amour 一人试图查明:星占学究竟能为这两位拉丁史家的记述提供什么样的佐证。4他在十三年前给出的答案,在我看来并不十分令人满意,因此本文打算把这件事再往下追一追。
引言 · 脚注
* 谨向 Stephan Heilen 博士(明斯特)致以最深的谢意;他的热心相助,对纠正本文若干重要之处极为宝贵。
- Agrippina, velut dolore evicta et solatia conquirens, tenere amplexu Britannicum [...] ne cubiculo egrederetur [...] Cunctos aditus clauserat crebroque vulgabat ire in melius valetudinem principis, quo [...] tempus prosperum ex monitis Chaldaeorum adventaret. 69 Tunc medio diei tertium ante Idus Octobris foribus palatii repente diductis [...] Nero egreditur ad cohortem [...] Ibi monente praefecto faustis vocibus exceptus inditur lecticae [...] Inlatusque castris Nero [...] imperator consalutatur(Tacitus, Annals XII, 68–69)。除另有说明外,一切译文均出自作者本人。
- 「克劳狄乌斯的死讯一经公开,年方十七的尼禄便在第六时与第七时之间走向卫队,因为一整天都是恶兆,再没有别的时辰更适合正式开启他的统治了……」Septemdecim natus annos, ut de Claudio palam factum est, inter horam sextam septimamque processit ad excubitores, cum ob totius diei diritatem non aliud auspicandi tempus accommodatius videretur(Suetonius, Divus Claudius, XLIV–XLV)。
- Cramer 1954, 第 3 章「Astrologers, the Power behind the Throne from Augustus to Domitian」,尤见 112–131;Martin 1983。
- Brind'Amour 1991。本文定稿之后,Stephan Heilen 提示我注意 A. M. Lewis (1998) 的一篇论文;Lewis 在文中试图证明 Nigidius 的预言所对应的正是公元 54 年 10 月 13 日尼禄登基的天宫图。她那篇长文的若干结论与我相近,虽然论证方向不同。
一、历史与星占学:一场「政变」的故事1. History and Astrology: The Story of a “Coup”!
从许多角度看,尼禄之入承大统都是一个好例子,可以用来说明历史与星占学astrology之间那种既有趣又棘手的关系。问题的主要成分有二:其一是历史情境,其二是在此情境中星占家astrologer所扮演的最具影响力的角色——由他们来定夺行动的最吉时刻。因此,从本书的关切出发要问的是:塔西佗与苏埃托尼乌斯的记述里究竟含有多少星占学的分量?星占学能否印证或解释这一情境中的某些细节?它是否有助于我们看清这段史事背后的东西?
历史情境是清楚的:趁着克劳狄乌斯最信任的宫廷释奴纳尔基索斯不在,阿格里皮娜在极短的时间内(几天?几个钟头?)定下了谋杀克劳狄乌斯的主意。死状必须看起来是自然的;正因如此,毒才撒在蘑菇上——那是克劳狄乌斯极爱的一道菜——指望他看上去像是食物中毒而死。原书 p.39但药力似乎不奏效,众人惊慌之下决定再补第二剂更快更猛的毒药,好让结局来得快些。克劳狄乌斯究竟死于何时?苏埃托尼乌斯在其中一种说法里写的是「天将破晓时」,5不过我们不妨合理地假定还要更早些,是在下半夜。显然,阿格里皮娜和她那一圈人并不能完全掌控死亡的时刻。可是另一方面,「迦勒底人」——也就是星占家——已经交代过:尼禄必须等到正午才能被拥立为新皇帝。于是就有了那八九个钟头:必须对皇帝的死绝对封口,并把「情况危急,但我们仍抱希望……」这出戏一直演下去。
星占家在阿格里皮娜的圈子里占有一席之地,并不出人意料。我们知道她多次向他们问计:自提比略朝以来,宫廷星占家一直充当皇帝的顾问,而星占学要么被当成武器——用来除掉敌人,除掉在权位或婚姻上碍事的人——要么被当成工具,用以保住自身的前程。6在这些秘密顾问当中,就有提比略那位名星占家特拉叙洛斯Ti. Claudius Thrasyllus的儿子或孙子巴尔比路斯Ti. Claudius Balbillus;巴尔比路斯本人也是位有学问的人(他的著作今天还有若干残篇传世,多半论寿限7)。如果那个「尼禄将会称帝、并将弑母」的预言确实出自他之口,那么他归入阿格里皮娜一党已有些时日;此后他又在尼禄在位的大部分时间里为其出谋划策。克劳狄乌斯死的那一夜,定下新朝开端之最吉时刻的,是不是巴尔比路斯?这看来相当可能,因为一年之后,即公元 55 年,他出任埃及行省长官——这或许正是对重大功劳的酬报。
指出行动的最吉时刻,本就是星占家的本职工作:这门技艺叫做择时占electional astrology,或称起始占catarchic astrology,8它要考察的是某一瞬间的天象格局对一桩事业成败的影响。着手做某事之前——出门远行、放血、结婚、建城——都得先知道它最吉利的时机。有了这样的知识,人人都能在命定fatalism与自由意志free-will之间求得两全:既然知道某一时刻天上会是什么局面,人就可以自由地决定做还是不做。无论多么琐碎的举动,还是多么重大的决断,星占顾问所起的作用都至关紧要。
两种记述给出的新朝开端时刻是一致的:塔西佗说是正午,苏埃托尼乌斯说是第六时与第七时之间原书 p.40——也就是过午不久。9
在星占的语境里,把时刻定得这样死,所指的要么是月亮的位置——月亮比其他行星走得快——要么就是上升点ascendant,即东方地平线上正在升起的那一段黄道;而上升点一变,四个四轴点centra也就随之全变。月亮可以排除:它走得再快,一个钟头之内位置也不会有明显变化;相反,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星座,也就是上升点(ASC),一直在变,大约每两小时换一座,有时快些,有时慢些。而整张盘正是架在它之上的:星占家在寻找一个精确时刻时,心里想着的肯定有它一份。10
第一节 · 脚注
- Defecisse prope lumen(Divus Claudius, XLIV, 3)。
- Brind'Amour (1991, 147) 举了很多例子;另见 Barton 1994, 42–46。
- 关于巴尔比路斯的生平与著作,见 Grzybek 1999, 122 注 16,可补以 Gagé 1968, 第 2 章, 75–124;Pingree 1978, vol. II, 423。
- Katarchē,字面意思是「起始」;定义见 Neugebauer and van Hoesen 1959, 7;Kitson 1989, 170–199;至于择时占所能处理的种种问题,见 Hübner 2003。
- Inter horam sextam septimamque, Suetonius, Nero VIII。
- Stephan Heilen 慨然为我核算了公元 54 年 10 月 13 日 11:46 与 12:00(罗马地方时)两个时刻的盘,用的是 Galiastro 4.3 软件:月亮从巨蟹座 26°39′ 走到 26°47′,上升点则从射手座 24°0′ 移到 26°56′——一刻钟之内挪了将近三度。
二、公元 54 年 10 月 13 日是一张「登基盘」吗?2. Is the 13th of October 54 CE a “Coronation Horoscope”?
盘面:现代算法与古代读数
为公元 54 年 10 月 13 日正午的罗马排一张天宫图并不难。Stephan Heilen 核对了 Brind'Amour 所给的位置,以下是准确的结果(见插图 1):
读图说明:AC=上升点(东方地平,图左),DC=下降点(西方地平,图右),MC=中天(上中天,图左上),IC=天底(下中天,图右下);外圈带刻度的窄环是黄道十二座(自上升点起沿逆时针方向依次为射手、摩羯、宝瓶、双鱼、白羊、金牛、双子、巨蟹、狮子、处女、天秤、天蝎),环外的辐条与「2.」「3.」……「12.」等数字标出十二宫位的宫头;环内的符号为行星:☉太阳、☽月亮、☿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符号右下角的 R(℞)表示逆行;☊为北交点。中心的连线为各行星之间的相位。
来源:原书插图 1,黄经由 Stephan Heilen 以 Galiastro 4.3 计算。
| 天体 / 尖点 | 现代计算(回归黄经) | 公元一世纪星占家可能采用的读数(恒星黄经) |
|---|---|---|
| 太阳 ☉ | 天秤座 18° | 天秤座 22°–23°(正压中天) |
| 月亮 ☽ | 巨蟹座 27°(26°47′) | 狮子座 1°–2° |
| 水星 ☿ | 天秤座 0° | 天秤座 5° 上下 |
| 金星 ♀ | 天秤座 18°(17°58′) | 天秤座 22°–23°(正压中天) |
| 火星 ♂ | 天蝎座 17° | 天蝎座(约 22°) |
| 木星 ♃ | 白羊座 15°(逆行) | 白羊座 |
| 土星 ♄ | 白羊座 3°(逆行) | 白羊座 |
| 上升点 AC | 射手座 26°56′(约 27°) | 摩羯座初度 |
| 中天 MC | 天秤座 21°28′ | 天秤座(承上) |
| 幸运点 | 天秤座 3° | — |
来源:原书 p. 40 正文所列,及插图 1 图注(黄经由 Stephan Heilen 以 Galiastro 4.3 计算)。右栏为作者为公元一世纪星占家复原的读数,依据是恒星黄经约比回归黄经高 5°,参 Neugebauer and van Hoesen 1959, 182。校订:原文在正文里把水星与日、金并列为「天秤座 22° 或 23°」,但水星的回归黄经是天秤座 0°,加上 5° 岁差应在天秤座 5° 上下,本表按算式标出,并保留原文的星座归属。中天与幸运点两项仅见于正文,插图 1 的图注未列。
在这些位置之外,还可以加上幸运点Lot of Fortune,在天秤座 3°。
但若要像公元一世纪的星占家那样把天象画成图,就会撞上好几重困难。第一,计算机算出的行星位置是回归黄经tropical longitude,比古代星占家所用的恒星黄经sidereal longitude约低 5°。这一点上,Neugebauer 的疏解(第 182 页)不可不读。可以设想,譬如巴尔比路斯会给出如下位置:日、金、水在天秤座(22° 或 23°,比 18° 更可能);月亮(实则在巨蟹座最末几度)在狮子座 1° 或 2°;土星与木星在白羊座;火星在天蝎座;上升点在摩羯座之初。
原书 p.41第二重困难关乎四轴点与星占学上的「宫位」(loci)的定位:上升点—下降点Dysis这条轴(升起点到落下点)算起来容易,中天MC(上中天)—天底IMC(下中天)这条轴就难办些。按通常做法,星占家似乎习惯把四轴点每隔 90° 摆一个(Hübner 2003, 15),全不管天文实情如何——实情是:黄道以或大或小的斜角升出地平,地平圈与子午圈几乎从来不会把它切成四个相等的象限。这带来一个重要后果:如果上升点在射手座 27°,那么在古代那些不够精细的星占家看来,中天多半就落在处女座 27°;而按现代算法,据 P. Brind'Amour 是天秤座 18°,据 Heilen 更精确的计算(针对 12:00)则是 21°27′。出于同样的道理,十二个「宫位」各自的跨度似乎都取固定的 30°,起算点或取上升点,或取宫头前 5° 或 10° 处。更常见的做法,是让一整个黄道星座对应一个宫位。直到二世纪托勒密之后,四轴点的精确定位与不等分宫位的数学问题才被清楚地界定并解决(Neugebauer and van Hoesen 1959, 8)。不过,一旦人们知道了各星座并非每两小时均匀升起一次、而与地球纬度有关(Manilius, Astronomica, III, 218–246),那么从一世纪起,要在给定时刻更精确地算出哪一座正在中天、而不必满足于寻常的 90° 法,就完全办得到了。借助上升时表anaphorai(Manilius, Astronomica, III, 385–442),哪怕一位寻常星占家(更不用说阿格里皮娜身边那些全副本领的顾问)也能算出:正在上中天的是天秤座而非处女座,而日金合相离中天(上中天)极近。
吉象:日金合相、天秤座与摩羯座
这样一来,这张天宫图的解释就清楚多了:据 P. Brind'Amour,日金合相conjunction位于第十宫、正好压在中天上(18°),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解释为什么选中了这个精确时刻。11他的论证到此打住,落脚在「一个光荣而吉利的治世」这一前景上。这样看来,10 月 13 日似乎确是称帝的吉时,一张完美的「登基盘coronation horoscope」,12预许光荣与幸福。可是 Brind'Amour 漏掉了两个要害细节:上升点的含义(他算得是射手座 24°),以及苏埃托尼乌斯明说这一天是凶日。我们先处理后一点。
为这一时刻所排的盘,究竟和「登基盘」有没有关系?Brind'Amour 点出了最醒目的一处,即金星离中天极近。他本还可以补上太阳也在同一宫位,13以及日金合相原书 p.42本身也相当吉利:
Si Sol et Venus pariter collocati in eodem signo constituti aequabili societatis potestate iungantur, facient quidem homines gloriosos, et qui desiderata omnia facillimis rationibus consequantur.
「若太阳与金星并置于同一星座,以势均力敌的结合之力相联,则将造就荣耀之人,并使其以最省力的方式得偿所愿。」
Firmicus, Mathesis VI, 25, 1
何况金星在天秤座,那是它的夜间本宫domicile;而日、金、水三星同在天秤座、又贴近中天,看上去正好能把新皇帝的命运与罗马城的宿命系在一处——按一个由来已久的传统,罗马城正是在天秤座之下建立的。14就像奥古斯都从前所做的那样,不难想见帝国宣传能从这类巧合里捞到多少好处:一张「登基盘」,上升点在摩羯座——那是奥古斯都自称的本命星座——中天则在天秤座。还可以再添几个吉象:火星在天蝎座,那是它白天的本宫,且落在第十一宫(曼尼利乌斯称之为 Fortuna Felix,幸运宫);水星落在第九宫(曼尼利乌斯称之为 Deus,神宫)。凡此种种,似乎都在预告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凶象:三组对分相与「凶日」
然而苏埃托尼乌斯明明白白写道,这一天是凶日,而且「由于一整天都是恶兆」,只能挑一个不那么凶的时辰:cum ob totius diei diritatem non aliud auspicandi tempus accommodatius videretur。这是不是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事后追认的判词?其实,一位星占家可以轻易看出三组对分相opposition,足以让人对未来起疑:土星对分水星,木星对分日金合相,仿佛预告着尼禄的悲惨下场:
si Iuppiter et Sol diametra se radiatione respexerint, et in contrariis constituti locis longa se invicem radiorum suorum potestate pulsaverint, paternas facultates miseris faciunt lacerationibus dissipari; sed et omnem vitam et substantiam et praecedentis dignitatis gradus miseris honorum deiectionibus minuuntur.
「若木星与太阳以直径之光相望,各立于相对的宫位、以其光线的长程之力彼此冲击,则会使父辈的家业在凄惨的撕扯中散尽;连同一生、家产与先前的尊位品级,也都因荣衔被剥夺而一路削减。」
Firmicus, Mathesis VI, 16, 2
所以,尽管确实有许多吉象,10 月 13 日肯定算不上「登基」的理想时刻。当然,在克劳狄乌斯之死被仓促决定又仓促执行的慌乱里,星占家只能挑一个「麻烦较小」的时刻——可为什么偏偏是正午这一刻呢?
第二节 · 脚注
- Firmicus, III, 6, 21:In decimo loco Venus ab horoscopo si fuerit inventa, id est in MC., faciet claros et coronatos et quibus grandis gloria et fortuna maxima conferatur.(「若金星自上升点起算落在第十宫位,即在中天,则将造就显赫而受冠冕之人,并授予他们盛大的荣耀与至高的命运。」)
- 借用 Barton 的说法 (1994, 67),其所本为 Pingree 1976。
- Firmicus, III, 5, 34:in decimo loco Sol ab horoscopo partiliter constitutus in diurna genitura, id est in MC., in domo sua aut in domo Iovis, aut in ea parte in qua exaltatur, faciet reges quibus a patre tradatur imperium aut duces quibus hoc honoris simili modo paternis cum honoribus conferatur(「在日间生辰盘中,太阳若自上升点起算同度地立于第十宫位,即在中天,且在自己的本宫、或在木星的宫、或在其擢升的度数上,则将造就由父亲传授帝国的君王,或以同样方式随父辈荣衔而受此殊荣的统帅。」)[……]「不过在本例中,太阳既不在自己的『本宫』,也不在木星的任何一宫,更不在它『擢升』的度数上。」
- 关于罗马城的天宫图,见 Manilius, Astronomica, 4, 773–775;Abry 1996。实际上,在尼禄治世之初,官方宣传似乎有意把他塑造成新的奥古斯都:Dumont 1986;Arnaud 1987;Le Boeuffle 1989。
三、一张暧昧不明的本命盘3. An Ambiguous Nativity
原书 p.43星占家受人请托作「katarchai」(起始占)时是怎么干活的,我们大致有数:他们既要考虑将来的天象状态,也要考虑委托人出生时众星的位置,然后才作出建议。
尼禄的出生众所周知:「(他)生于安提乌姆,在提比略死后九个月,正月朔日前第十八日,恰值日出之时,以致阳光几乎在他被放到地上之前就已照到他身上」——也就是公元 37 年 12 月 15 日日出时分,地点在拉丁姆。15不出所料,一个恶名昭彰到这般地步的人,其出生自古至今一直牵动着星占家的注意。16其实古人感兴趣的与其说是此人之怪戾,不如说是他生平的文献价值:Vettius Valens 在《选集》(Anthologiae)第五卷 7, 20(Pingree 1986, 222)中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已知某人确切的本命盘nativity,又已知哪颗行星是「命主星aphetēs」,我们如何推算他的死期?他举的例子正是尼禄的本命盘(但没有点名),并说明行星的周转如何推出公元 68 年 6 月 11 日——那被认为是尼禄的死期,因为土星此时恰好回到了本命盘上的同一度数。诺伊格鲍尔与范霍森对这张兼记生死的天宫图所作的分析,给出如下位置(见插图 2):
读图说明:四轴点与行星符号的读法同图 1。上升点(AC,图左)在射手座,太阳(☉)与火星(♂)紧邻其上,水星(☿)在射手座之初,金星(♀)在摩羯座(AC 之下),木星(♃)在天蝎座(图左上),土星(♄)在处女座(图上方),月亮(☽)在狮子座(图右上);☊为北交点。中心的连线为相位——本盘的四组四分相即由此可见。
来源:原书插图 2,位置据 Vettius Valens, Anthologiae, V, 7, 20 与 Neugebauer and van Hoesen 1959, 78f.。
| 天体 / 尖点 | 黄经 | 说明 |
|---|---|---|
| 太阳 ☉ | 射手座 22° | 与上升点几乎同度(日出而生) |
| 月亮 ☽ | 狮子座 12° | 第八宫(死亡);正文论相位处作狮子座 9° |
| 水星 ☿ | 射手座 1° | |
| 金星 ♀ | 摩羯座 23° | |
| 火星 ♂ | 射手座 26° | 正文论相位处作射手座 27° |
| 木星 ♃ | 天蝎座 14° | 第十一宫(吉位) |
| 土星 ♄ | 处女座 26° | 正文论相位处作处女座 27° |
| 上升点 AC | 射手座 22° | 原文作「约当日出」17,即射手座 22° 或 23° |
| 中天 MC | 天秤座 16° | 图上未标,系作者依天文实况推定 |
来源:原书 p. 43–44 正文所列位置与插图 2 图注;据 Vettius Valens, Anthologiae V, 7, 20 及 Neugebauer and van Hoesen 1959, 78f.。校订:作者在论相位时给出的度数与本表清单略有出入(月亮狮子座 9° / 12°,土星处女座 26° / 27°,火星射手座 26° / 27°,上升点射手座 22° / 23°),系原文如此,此处并存不改;差额均在一两度之内,不影响相位的成立。
原书 p.44这张本命盘最触目的一点是:上升点落在射手座 23°,因为婴儿正是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降生的;因此它离公元 54 年 10 月 13 日那张盘的上升点(27°)非常近。虽然图上并无标示,但如果我们承认中天是按天文实况计算、而不是简单地摆在上升点前 90° 处,那么中天也必然在天秤座(16°)。尼禄出生之盘与他登基之盘之间的这种吻合,实在惊人到不可能出于偶然;它极可能是理解 10 月 13 日为什么要选正午的钥匙之一。
如果说后世星占家最关心的是这样一副格局所注定的寿数,那么当年在场接生的那些人,预言的却是一个极其不祥的未来:de genitura eius statim multa et formidulosa multis coniectantibus [...],苏埃托尼乌斯如此写道。尼禄后来固然懂得拿这张「太阳的本命盘」做文章,行星的位置却预告着一个灾厄重重的未来。事实上,这张本命盘上有四组四分相quartile:土星(处女座 27°)以四分相照射太阳、上升点(射手座 23°)以及火星(射手座 27°);月亮(狮子座 9°)与木星(天蝎座 14°)相距 95°,也构成四分相。所以这个本身就极凶的相位,一连出现了四次!月木四分相乍看似乎不那么凶,因为木星素有吉星之名,何况它还落在一个被判为吉的宫位(第十一宫);但无论古代如何划定宫位,月亮显然落在第八宫(死亡)。那个「尼禄将称帝(木星在第十一宫)、并将弑母(月亮在第八宫)」的预言,是不是就由这个四分相而来?18所有这些凶相,原书 p.45再加上射手座本身就是一个缺乏「魅力」的星座,19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尼禄的本命盘从未公开发布,也从未被拿去做任何政治宣传。对阿格里皮娜母子而言,这张凶盘无疑始终是他们通往权力之路上的一重威胁。
第三节 · 脚注
- Suetonius, Nero, VI。记述接着说:「当时许多人立刻从他的天宫图里作出了许多可怕的预言;他父亲多米提乌斯的一句话也被视为凶兆——在接受友人道贺时,他说『我和阿格里皮娜生得出来的东西,不可能不是可憎之物、公众之祸』。」Nero natus est Anti post VIIII. mensem quam Tiberius excessit, XVIII. Kal. Ian. tantum quod exoriente sole, paene ui radiis prius quam terra contingeretur. De genitura eius statim multa et formidulosa multis coniectantibus praesagio fuit etiam Domiti patris vox, inter gratulationes amicorum negantis quicquam ex se et Agrippina nisi detestabile et malo publico nasci potuisse.
- 关于卡尔达诺为尼禄所排的两张天宫图,见 Grafton 1999, 84–85。卡尔达诺为尼禄的生辰盘geniture排过两张图:第一张见《二小书》(Libelli Duo, 1543, Xv–XIIr),按公元 36 年 12 月 14 日推算;第二张(《五小书》Libelli Quinque, 1547,收入《全集》Opera omnia, V, 480–481)对应公元 38 年 6 月 14 日,他宣称「这才是尼禄真正的生辰盘」(haec est vera Neronis genitura)。两张图都与尼禄实际的生辰盘毫无关系,彼此也大不相同,评语却一模一样:saevitia in fratrem, uxorem, matrem, in omnes denique, urbem incendio, corpus stupris, animum flagitiis, omnia cruenta nece foedavit. Animo trepidus etiam ad ipsa facinora, valetudine firmus, anno 18 imperium orbis matris fraude adeptus, 32 aetatis, scelere proprio cum vita simul amisit, manum timore publicae poenae inferre sibi compulsus.(「他以暴虐加于兄弟、妻子、母亲,终至加于所有人;以焚城污其城邦,以淫乱污其身,以恶行污其心,以血腥的杀戮污尽一切。行凶之际心犹惴惴,体魄倒还结实;十八岁上凭母亲的诡计取得世界的统治权,三十二岁上因自己的罪行连同性命一起丢掉,被对公开刑罚的恐惧逼得自己下手。」)
- 意思是 22° 或 23°;见 Neugebauer and van Hoesen 1959, 79。Vettius Valens 没有给出任何关于出生时刻的说明,他只写上升点在射手座。狄奥的记述更详细:「他出生时天将破晓,一道并非出自太阳可见光束的光把他裹住。」(《罗马史》第六十一卷节要, 2, 35)
- 关于这个预言我们有两份记述。其一是狄奥论「尼禄有朝一日将君临天下」之种种征兆的那一章:「有位星占家……从当时星辰的运行及其彼此的关系,一举就他作出了两项预言——他将统治,并将谋杀他的母亲。阿格里皮娜听了,一时间竟丧失了理智,真的喊出声来:『让他杀我吧,只要他能统治!』但后来她要为这句祷词痛悔不已。」(第六十一卷节要, 1, 1)其二是塔西佗(《编年史》XIV, 9, 3),他在记阿格里皮娜被杀之后提到了这句预言 Occidat, dum imperet!(「让他杀吧,只要他统治!」)。据《编年史》VI, 22,作出这一预测的是特拉叙洛斯之子巴尔比路斯。这个预言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说出来的?是在尼禄出生之时——尽管在那种场合说这话未免太不吉利?还是在 10 月 13 日,当星占家们正在寻找那个不那么凶的时刻之时?
- 据特里马尔奇奥的说法:「射手座下(生的)是斜眼的人,眼睛看着青菜,手却拿走了腊肉。」in Sagittario (nascuntur) strabones, qui holera spectant, lardum tollunt(Petronius, Satyrica, 39, 11)。多数星占家都强调这个眼睛上的毛病;见 Firmicus, Math. VIII, 27, 1。尼禄确实如此;见 Suetonius, Nero, LI。
四、结论4. Conclusion
从以上分析可以引出几点结论:为 10 月 13 日正午前后所排的天宫图呈现出许多吉象,其中最醒目的是紧贴中天的日金合相(若考虑到行星位置本以恒星黄道计、因而比现代的[回归]数值更高,那就是正压在中天上);它看上去可能很像一张「登基盘」,而这大概也正是有人说给阿格里皮娜和尼禄听的话,为的是替他们壮胆。实际上,吉象虽有,却也看得见令人不安的凶兆,足以引发深重的忧惧。只有苏埃托尼乌斯记下了这一点,这或许正说明:在紧急状态下要找出那个「麻烦较小」的时刻有多么难。
阿格里皮娜的星占家手里能拨弄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时间;他们据此选定了一副与尼禄本命盘极为接近的格局,四轴点几乎落在相同的度数上(上升点射手座 27° 对 23°,中天天秤座 21° 对 16°)。他们的主要用意,是不是要重造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框架,好让新的行星位置去缓和本命盘上的凶险相位,以吉象顶替凶象?这是不是一次尝试,想把从前写在星辰里的东西一笔抹去?对于尼禄的第二次诞生——他作为皇帝的诞生——我们不妨设想:阿格里皮娜的顾问们力图找到一个与前一个尽可能相似的新起点,以便把它彻底注销。
最后还有一个细节可能意味深长,或许能解释两张盘之间那一点微小的差别。不论十二宫位的确切界限有多不确定,尼禄本命盘上的月亮在狮子座 12°,也就是相当确定地落在第八宫(死亡),因此才有巴尔比路斯那个预言:「她问及尼禄的命运,星占家答道:他会称帝,并将弑母;她便说:『让他杀吧,只要他能称帝。』」(塔西佗《编年史》XIV, 9, 3)。而在 10 月 13 日那张盘上,月亮在巨蟹座最末几度,27°,原书 p.46这个位置按恒星黄道的定义,对古代星占家来说其实已是狮子座之初(1° 或 2°)。既然第八宫从狮子座 5°(恒星黄经约 10°)起算,那么看来月亮此时并不在死亡之宫,而仍在第七宫(婚姻);而若在正午之前,它就会像公元 37 年那样,又一次落进第八宫。
如果我没有想错,那么等到正午再动手的决定,或许可以解读为一线凄凉的希望:想要避开命运,作最后一次挣扎,逃开那桩迫在眉睫的弑亲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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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书 p.48原书插图 1 见 p. 47,插图 2 见 p. 48,本译本已将两图移至正文首次讨论处(见图 1、图 2),图注下所印的行星位置数据另以表 1、表 2 重建。
留待商榷者:centra 译作「四轴点」、coronation horoscope 译作「登基盘」尚可再议;原文在行星度数上的自相出入(月亮狮子座 9° / 12° 等)已并存标出而未径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