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1. Introduction
原书 p.261我想给研究星占学astrology的社会史家与文化史家提一个建议:换一种方式对待你们的题材。这个建议同时是含混的、要紧的,而且冒失的。含混,因为除了极笼统的说法,它几乎无法写成一条方法论规则;要紧,因为它一旦生效,对史学书写history-writing / historiography的影响会相当可观,而且我认为极其正面;冒失,因为要提出它,我就不得不批评与我平起平坐、乃至在我之上的同行。1
最初推着我说这番话的,只是一种尚未成形却始终不散的直觉——对本领域现状的一点不安。不过,另有两件事恰好与之合流。一件是当代星占学圈子内部的新作(Cornelius 2004);另一件是我自己新近被唤起的兴趣:人类学如何分析“法术”“超自然”和/或“隐秘之事”——这与我近来关于星占学作为/即占卜divination的研究直接相关(Willis and Curry 2004)。
在此没有篇幅论证“该把星占学当作占卜来看待”。但为免误会,我必须强调:出于 Willis and Curry (2004) 中已经交代过的理由,把占卜——以及由此推之,作为占卜的星占学——归进“法术”一类,是很不恰当的,如果“法术”指的是新柏拉图派、赫尔墨斯派或文艺复兴法术那种对隐秘力量的操弄的话(另见 Curry 1999)。同样的理由,“隐秘科学occult science”这顶帽子也一样戴不得。占卜当然不是科学,古代的现代的都不是——虽然反过来那句话就没那么容易打发了(见 Curry 1992, 167)。
为了把问题摊开,我决定拿基思·托马斯Keith Thomas的《宗教与巫术的衰落》(Religion and the Decline of Magic, 1971)作起点,再拿一部晚近的、看来正在取得原书 p.262相当地位的书作终点——无论在史学界还是在一般读者中间都是如此——即安东尼·格拉夫顿Anthony Grafton的《卡尔达诺的宇宙》(Cardano's Cosmos, 1999)。
接着我想起了人类学家希尔德雷德·格尔茨Hildred Geertz对前一部书的一篇有力批评:它连同托马斯的答辩一起,刊于 1975 年的《跨学科史学杂志》。要紧的不是格尔茨具体挑了哪些错、提了哪些修正,而是她看出的那个根本问题,以及由此推出的、可能对症的路数。三十年过去,问一句“究竟有没有长进”,应该不算苛求。
其实,这个问题连同这剂药方,在人类学内部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在史学界也有,只是规模小得多。我无意细究这段来龙去脉,但有一点值得先说:人类学家对“法术史家”(姑且这么叫)的影响已经相当可观——而且同样是单向的,反过来影响甚微。
一、引言 · 脚注
- 早前的相关反思,见 Curry 2000。
二、托马斯与格尔茨之争2. Thomas vs. Geertz
先从《宗教与巫术的衰落》说起。格尔茨那篇批评的要害(也是不少人共有的看法)是:托马斯处理法术的路数根本上是功利主义的、功能主义functionalist的——需要之被满足(或试图被满足),无论是个体心理层面的还是社会学层面的,几乎就是他解释框架的全部。她还指出,在这一点上托马斯追随了马林诺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预先认定法术行为必然无效;于是这类行为居然长期存在,就成了一道谜题:它们为什么持续?而功能主义的答案是:因为它们满足了行动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需要。于是,对托马斯来说,关于星占学要回答的头号问题就是:为什么这些“如今已被有识之士正当地鄙弃”的信念,“在过去却被同样有识的人认真对待”(Thomas 1973, ix)。
格尔茨说得对:这种态度本身就很怪,而出自一位专写“认真对待星占学(至少认真对待其中一部分,且在一定程度上)本属常态”的时代的史家笔下,就更刺眼——在那个时代,有识之士与旁人一样把星占学当回事。她写道,由此可知,“需要解释的原书 p.263不是法术实践的‘衰落’,而是‘法术’这个标签的出现与坐大”,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含义(1975, 76)。
四年后,在一个相关的语境里,劳埃德G. E. R. Lloyd谈到希腊科学如何发展时说:“无论如何,需要解释的(explanandum)都不是理性对法术的胜利——根本没有这样一场胜利——而是对法术的批评是怎样一步步咬住阵地的”(1979, 263f.)。而我自己在一篇论近代早期英国星占学的文章里,曾呼吁“做一项拒不落入时代错置的研究:不问‘他们为什么相信星占学?’,而问‘他们为什么不再信了?为什么是这些人不再信,而不是那些人?’”(Curry 1991, 290)。2 但请注意:迟至 1991 年,这仍然更像一件desideratum(悬而未得之物),而非既成事实。所以,这是第一个问题,或者说问题的第一面:时代错置anachronism。
格尔茨还论证说,把托马斯详尽罗列的那些具体行为串在一起的,“不是一种心理态度,而是一套本体论ontology”——一个世界。她特别指出:在这样一个宇宙里,“知道”与“获取知识”(当时叫“灵通”)究竟意味着什么,其含义相当特别,与我们那些词所指的相比,更多地关乎参与和感应(1975, 83; 85)。这一点与汤普森E. P. Thompson更早一篇评论托马斯的锐利书评相互印证:“宗教、法术、星占学、预言——全都在一种象征的语言里运作;一旦被翻译成理性论证,它就丢掉了一部分意义,并且丢光了全部的心灵强制力”(1972, 49)。那么,这就是第二个问题,或者说问题的第二面:实证主义positivism;或者借用欧文·巴菲尔德Owen Barfield一个很贴切的说法,RUP——未清算的实证主义残余。3
托马斯在给格尔茨的答复里(1975, 101; 102)毫无悔意:
毫无疑问,正是人的抱负与他对环境的有限控制之间那道技术鸿沟,赋予了法术实践以存在的理由〔……〕。他们〔民间术士〕的威望,靠的是被认为灵验;早先那些人类学家指出得对——这类活动具有自我印证的性质,正是它使主顾察觉不到它们其实并不灵验。Thomas 1975, 101; 102
一句话:“我们”是知道,而我们所知道的就是真相;“他们”呢,只是“相信”,而且手里只有信念。(直到他们变成我们为止——而正是这个假定中的过程,为托马斯全书提供了宏大叙事。)
二、托马斯与格尔茨之争 · 脚注
- 见 Veyne 1988, 2:“任何实证主义式的批评都无法妥当地对付神话与超自然之事。那么,人们究竟是怎么不再相信那些传说的呢?”
- 很遗憾,我眼下找不到他使用这个说法的确切出处。
三、格拉夫顿的“宇宙”3. Grafton's Cosmos
接下来看格拉夫顿的《卡尔达诺的宇宙》。冒着显得不知感恩的风险,我要略过这书的诸多长处,直奔当下的要点:究竟有没有长进?托马斯那种粗糙的功能主义确实已从视野里消失,但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批精致化了的版本——不妨叫它们“史学的本轮”。于是格拉夫顿写道,星占学“服务于”那些社会世界;古典与文艺复兴的星占家“把同样一批仁慈与威胁的形象投射到天上去”,而“保存下来的原书 p.264天宫图与星占教本则映照出整个社会的希望与期待、焦虑与恐惧〔……〕”(1999, 6; 5; 10;着重号为我所加)。更进一步:“卡尔达诺绝不会承认,他——或者托勒密——的显赫地位靠的是说服的本事,而不是对自然的操作性知识”(1999, 145)。
正如马林诺夫斯基之于托马斯,格拉夫顿背后也有一位人类学的éminence grise(幕后教父):埃文思–普里查德E. E. Evans-Pritchard和他的《阿赞德人中的巫术、神谕与占卜》(1937)。也正如后者比马林诺夫斯基更细腻,格拉夫顿比之托马斯亦然。于是格拉夫顿宣称(1999, 15):“我想同时公正对待文艺复兴星占学的理性主义与非理性〔……〕。”目标可敬,但请留意他的措辞:星占学的“理性主义”(而不是“理性”)在承认其前提之后是成立的,可紧接着的下一个词就救回了现代人的敏感——因为那些前提,如“我们”“如今”所“知”(这三个词都可以、也都应当被仔细追问),是“非理性的”。于是,托马斯多半不肯承认的东西,如今可以放心承认了:“星占家和他们的主顾用理性的手段去探索自己的世界与自我,并加以掌控”(1999, 202)。“即便是卡尔达诺表达怀疑的方式,”格拉夫顿写道(1999, 162),“也很像埃文思–普里查德笔下那些阿赞德巫医:他常常质疑某个同行的道行,却从不质疑他们所操之术的有效性。”
这套路数引出好几个问题。(一)这里可有半点意思,暗示星占学也许曾经——以及由此推之,也许至今仍然——含着某种东西,超出于“服务、映照、投射官方实在(无论物理的、社会的还是心理的)”,而不只是相对于那些实在的一个副现象?(二)可有半点自觉,意识到星占学史家自己的显赫地位,同样靠的是说服的本事而不是什么“对自然的操作性知识”——而且,horribile dictu(说来骇人),说不定连物理学教授也是如此?(三)可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自己也极少质疑“我们这一行”的有效性,并且同样很快就撞上了自身怀疑的边界4——从而表明我们au fond(归根结底)与卡尔达诺及其同代人处境完全相同,反之亦然?还有(四),可曾有人承认,文艺复兴与近代早期之后,也存在过认真的星占家——你要多认真的“认真”都行?或者,同样地,承认哪怕这样的人再罕见,做一个认真的星占家仍然是可能的(并且至今仍可能)?很遗憾,对这一连串并非无关紧要的问题,答案都只能是“没有”。也就是说,如果把《卡尔达诺的宇宙》当作试金石,那么我先前那个关于“有没有长进”的问题,答案只能是“长进极其有限”。
在一个不那么显赫的层次上,这个结论还被一批晚近的书进一步坐实,例如斯蒂芬·威尔逊Stephen Wilson的《法术宇宙:前现代欧洲的日常仪式与法术》原书 p.265(2000, xxv)——它覆盖的地面与托马斯相同,而按它的说法,法术“是一套过度合理化的系统,它既需要解释也生产解释〔……〕。法术在这里,是在实际的不安全与无能为力之中给人一种掌控感〔……〕。通过仪式,人们〔……〕总算能‘做点什么’,而不必只是被动地束手无策”——如此这般,令人沮丧地一路说下去。(不过我要为一部作品破例:安·吉尼瓦Ann Geneva的《星占学与十七世纪心灵》〔1995〕,它压倒一切的好处,就是把威廉·利里的星占学当回事。)
当然,我承认有些史学书写完全正当,也逃得过这道苛评,因为它们本来就想做别的事。但就托马斯与格拉夫顿都自称在做的那一类而言——姑且说是“找回业已‘失落’的意义世界”吧(虽然稍后我们还有理由再仔细掂量这个目标)——两人的路数与结论都明显不能令人满意。他们没能充分尊重、也没能安顿好研究对象——星占家及其主顾——的亲身经验。那份经验与写他们的这位史家自己的经验一样真实、一样真确,需要打的折扣也一样多(而这些折扣本就属于经验的一部分)。一句话,他们缺的是反身性reflexivity。
即便一位史家的目标不是诠释而是解释——比如照社会科学的路子来——我看这里也有个严重问题。这场辩论的深处这里无法尽究,但可以问一句:如果那些当事人自己视为要害的材料,一开始就被丢掉、被默默判为不可采信,那么由此得出的解释,真的算数吗?5 你当然会得到一个解释,但它多半不是关于那个完整而活着的对象的解释;它只是关于“凡是能用这种方式解释的东西”的解释。
三、格拉夫顿的“宇宙” · 脚注
- 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怀疑一切是不可能的。
- 见杰弗里·科尼利厄斯即将刊于《文化与宇宙》(Culture and Cosmos)的 Grafton (1999) 书评。
四、人类学能给的启示4. Insights from Anthropology
那么,人类学能提供什么?毕竟,它迄今对史学书写的影响也并非纯然是福。而且如前所述,同一场争论在那个学科内部同样旷日持久,且时常火气不小。
一个好用的起点是苏珊·格林伍德Susan Greenwood的《法术、巫术与异界:一部人类学》(2000)。之所以好用,一是因为它梳理了人类学内部的这场争论,二是因为她的论点与史学界的对应情形处处相扣、声气相通。比如她写道:
原书 p.266人类学家一向用功能主义的、结构主义的或象征论的模型来解释报道人的经验。要不然,就把报道人的说法当作“文本”,从意义的角度加以分析。报道人的主位〔即“局内人的”〕实在,被当成有趣的、甚至是讲得通的(只要接受它所依据的那些前提),却从来没被当成西方科学实在观之外一个正经的替代选项〔……〕。Greenwood 2000, 11
而托马斯在答复格尔茨时得出的结论之一是:“史家们迟早得跟结构分析的方法与路数打交道”(1975, 108)。但应该很清楚:结构主义无论在史学还是人类学里,都没有触到我们眼下这个问题的要害。就连已故维克多·特纳Victor Turner的象征论路数也不行——他关于仪式、交融communitas与阈限liminality的研究之所以迷人,恰恰在于它就站在此处争点的刀锋上摇摆:用伊迪丝·特纳Edith Turner的话说,是“在合理化与深入理解之间摇来晃去”(1992, 29)。罗伊·威利斯Roy Willis指出:
特纳的“communitas”概念,相对于长期主导人类学的那套“功能主义”理论——按后者的说法,一切社会制度包括仪式,都是用来维护status quo(现状)的——当然是一大进步。但它仍旧是涂尔干式的,因为它把人的实在装进了“社会结构的种种限制”与“它那自由不羁的对立面”之间的交替里。〔……〕在这个“communitas”模型里,那个由异类、走兽与宇宙间的灵所构成的次社会世界——尤其是灵——似乎无处安身。Willis 1999, 118
事实上,伊迪丝·特纳正是最早迈出那勇敢一步、走向更深理解的现代人类学家之一,见其著作《经历仪式:非洲疗愈的一种新解释》(1992)。她抓住了、并且写下了(1992, 2;着重号为我所加)那个关键事实:在治疗仪式中——她“是参与其中,而不只是旁观”——那件中心的仪式物件“既是一个灵,又是一颗牙”。不是“其实”只是一颗牙,只不过被人投射了类似灵的属性、映照了社会实在,以及现代主义那套合理化装置里其余的一切。(还有一个细小却很说明问题的事实:维克多·特纳在占卜研究上那么有开创性,本人却从未真正到场看过一次占卜;见 Peek 1991, 9。)
为什么说勇敢?不只因为与共识决裂要冒职业(体制)上的风险,还因为这种做法要求的,正是济慈所谓的消极感受力negative capability——“也就是说,一个人有能力安处于种种不确定、神秘与疑惑之中,而不急躁地伸手去抓事实与理由”。这当然既是一项职业上的desideratum,更是一项个人的、心性上的要求。有何不可呢?“个人的、私己的东西可以靠方法论熨平、打发掉”——这套装模作样,本身不正是现代主义神话的一部分吗?而它确实要求很高。用格林伍德的话说(2000, 19),八十年代之后的“批判自觉与知识的激进民主化”带来的效果是:“民族志工作如今正试图跨越自我与他者之间的鸿沟,办法是把双方都揭示为脆弱的、有所经历的主体。”换个词说,就是参与participation。
原书 p.267她的结论,与前面为托马斯的时代错置所开的那剂药方几乎完全平行:“我的重点,”她写道(2000, 49),“〔……〕将放在把‘投入法术实践’这一过程看作学习另一种实在模式的语言。”但这一路数的精神,同样把格拉夫顿那种有保留的宽容架空了,因为:
如果法术与法术师的诸异界otherworld被看作非理性的,或被径直归结为个体心理、归结为想象的产物,甚至——像埃文思–普里查德研究阿赞德人那样——被承认为就其自身而言是理性的、足以安排行动与社会生活,但归根到底仍低科学一等,那么,这就贬低了法术对于实践者本人的实在性。Greenwood 2000, 13
无论是人类学的族群中心主义ethnocentrism,还是史学的时代错置,都必然带来这种贬低:前者是在别处的低等他者,后者是在早先的低等他者。(还请注意:只要有一套进步的目的论叙事,无论多么精致,“早先”滑向价值判断而不只是纪年,都容易得很。)而缺乏反身性,也是同一个包裹里的东西。埃文思–普里查德把阿赞德人对神谕的“盲目”遵从,归因于“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的智力机巧与实验热情,是被一套套仪式行为与神秘信念所限定的。在这些格局所设的界限之内,他们表现出极高的才智,但这才智无法越出界限之外”(1937, 338)。而我们自己呢,据说是在不断地、英勇地越出我们自己的假定、仪式与文化格局……?我看未必(参 Peek 1991, 8)。
恐怕由此就得出:至少在理想情形下,“如果一位人类学家要考察‘法术’,那么他或她必须亲身经历那个异界”(2000, 12)。可是,对星占学史家而言,与之相应的要求又是什么?当你的研究对象可以说“已成历史”时,参与和反身性怎么可能?在我看来,答案是这样的——而我在这里正是要试着说出那条难以捉摸的方法论药方:
1a. 史家本人应当亲身经历过星占学在行动中、在实践中的真实,而且事后不得有任何“伸手去抓事实与理由”的动作,好把这段经历以形而上学、意识形态或个人的理由判为不可接受。
1b. 做不到这一点的,他或她应当求诸某种等价的经历,并养成一种有原则的、能安顿这类经历的习惯。
2. 当该星占家(们)所排的天宫图有存世者,史家应当具备、或去习得足够的相关星占技艺,以便跟着那张盘走一遍,并把它讲透。(但请注意:单有这一条,虽然可取,却不足以产出我所主张的那种史学书写。)
第 1 条这个关键要求,是不是不近人情、或者负担过重?一方面,当然不是。除非一个人已经彻底把自己改造成了现代主义的自动机,否则某种此类经历本就是每一段人生的一部分,而且多半,原书 p.268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6 所以第二条替代性的规定(1b)其实相当宽容。但第一条仍然是理想。
另一方面,就学科建制而言,这显然是在强人所难。即便在人类学内部——民族志在那里是何等核心——这也曾是一场硬仗,而且大概至今仍属少数派意见。一位通晓人类学的史家罗纳德·赫顿Ronald Hutton,在一篇很有价值的综述里给出了一段简洁而好笑的概括(2003, 286):占主导地位的方法论立场先后有两个——(一)像土人那样做事可以,但不许像他们那样想;随后被(二)取代——“变成土著”可以,只要你事后别一直是土著。但正如他所指出的,即便是后一种路数,也
保留了这样一个假定:被研究者的信念与态度本身毫无价值,因而人类学家在项目结束时把它们抖落干净,不会有任何损失〔……〕。〔而且〕它把研究者变成了某种冒牌货,一名替另一种文化卧底的探子:他先把某个群体的成员身份演一遍,然后抽身离去,卸下这层伪装。Hutton 2003, 286
太多史家、在太长时间里,做的正是这一举动的等价物:居高临下,而且归根到底是一种利用。
四、人类学能给的启示 · 脚注
- 拉图尔那本书之所以叫《我们从未现代过》(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 1993),道理正在于此。
五、反对“信仰”5. Against 'Belief'
此处的争点,另一位人类学家凯瑟琳·尤因Katherine Ewing(1994, 571)总结得很到位7:“反对‘变成土著’的这条禁忌,源自一种拒绝:拒绝承认自己的研究对象或许真的懂得某些关于人之境况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对人类学家本人同样有效。这是一种拒绝去信。”不过我更愿意说“拒绝去经历”。这就引出一个必须强调的要点:我并不是在主张史家应当“信”星占学。信不信不是这里的问题,至少不是根本问题。另一位人类学家珍妮·布莱恩Jenny Blain就“他们信,所以我把它当作主位emic描述接受下来”这种态度——以及就此打住——所带来的不良后果,有一段很有帮助的反省:
〔它〕把研究者摆在一个位置上:仿佛她掌握着一种在参与者之外、并与之相左的“真相”。说得最轻,这也是居高临下。它甚至可能在最后关头,实实在在地堵死通往参与者种种“实在”的路〔……〕,其中也包括研究者自己的经历。而当民族志作者与这种“信”拉开距离时,他也就开始把“主位知识”坐实为固定的、静止不变的、被普遍共享的东西,而不是把它看成一套具体的解释建构——每个人,包括民族志作者本人,都参与其中、与之交涉。Blain 2002, 156
原书 p.269“有一段时间,”她补充道,“我的选择是拒绝对信与不信作出裁断〔……〕。8 然而依我看,‘信’并不是一个好的说法,不足以描述〔人类学家的〕研究对象——那些萨满行者——与共处一个世界的其他存在者及实在之间的关系”(Blain 2002, 156; 157)。
除了布莱恩与前面提到的其他人类学家,我还可以举出哈内赫拉夫Wouter J. Hanegraaff(2003, 374)近来的一番反思——用知性主义的路子去解释“参与”,是不够的;还有哈福德David J. Hufford(1995)对学界那种“超然无涉”姿态的一针见血的方法论批评。同样地,近几十年来科学论(无论史学的还是社会学的)取得的醒目进展,前提正是采纳了“对称性原则symmetry principle”:把“科学真理”与“迷信信念”双方所谓的真值一律悬置,对二者的生产条件一视同仁地处理。9 毫无疑问,在哲学一侧还能从伽达默尔、利科和维特根斯坦那里找到更多支持。
不过,关于“信仰”是否够用,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检验。只需注意这样一个事实:(至少据我亲身与耳闻的经验)研究星占学的史家和其他学者,常常被人问——包括被其他学者问,虽然通常是私下问——“可是你自己信不信这个?”而讲授譬如物理学的人,就极少被这样问。(这种不对称本身就是一个很说明问题的事实,它当然有其历史,可以也应当被研究——但它同时又直接影响着这段历史被研究的方式。)可是,凭什么这个问题在一种情形下相干、在另一种情形下就不相干?而如果有人认为这对一位科学史家、或艺术史家来说是个实质性的重要问题——“你真的信这个吗?”——我们又会怎么看他?我们能像模像样地要求宗教史家必须是“信徒”吗——或者要求他们必须不是?
基于这些理由,我置于根本处的不是信仰,而是反身性的参与:用格尔茨的话说(1975, 83),不是一种“心理态度”,而是“本体论”,也就是诸世界;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1953, 241),不是“意见”,而是种种“生活形式form of life”。10 同样地,恰当的探究对象不是信念,而是做法。还有一点我在 2000 年就说过,赫顿近来(2003, 289f.)也予以背书,至今仍然成立:要写一部“客观”或“不偏不倚”的星占学史(在客观主义者所说的那个意义上),根本就不是一个选项;一旦你把星占学与星占家当回事,你就已经——用赫顿的话说——“自动地在一场至少是重大的、往往还很苦涩的文化争论中选了边”。
说到这里,我想引入一个来自星占学圈子的声音。而且我在道义上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杰弗里·科尼利厄斯Geoffrey Cornelius近来所呼吁的“原初性学术”——即尊重星占学在现象学意义上的原书 p.270“原初真理”或“真确性”——在时间上略早于我,而在方向上与我平行。他的论点之一也是:星占学不能被妥当地当成“某种信念系统,好让人带着同情去加注、去解剖,再拿来与别的信念系统作比较”。这样做,就是在从事社会科学惯有的“一种常见的回避策略,即:不让材料作为对观察者而言的真理来触及观察者本人”(2004, 108)。
科尼利厄斯强调必须为“经历星占学的原初真理”留下可能——而且这一经历与任何其他真理经历(包括科学的)等价——这不该被理解成要把星占学的地位抬高到科学那一级。我们所否认的,恰恰是:科学的真值拥有那样一种特权地位,一种把它与其余真理经验分隔开来、赋予它优越的认识论席位的地位——哪怕只是原则上——好让别的种类(比如星占的或法术的)拿来做标尺、去仰望攀附(然后,一如所有人都能预料的,摔下来;见 Willis and Curry 2004, ch. 8)。那样的企图,不过是又一次时代错置的、实证主义的动作,替我们所批判的东西效劳罢了。真正的意图毋宁是:朝着把“真理”这个概念本身(包括科学真理)重新理解为本身即是参与性的方向走。
如今,史家若因为这些论点的出身——星占学的、人类学的还是哲学的,反正都是学科之外的——就把它们置之不理,那只能证明一种职业习气:围起车阵,按兵不动。不过让我稍微松一松:即便消息依旧不受欢迎,我至少马上就要引一位史家了!但在离开人类学家之前,请容我再极不负责任地长话短说,强调一件我们本可以从他们那里学到的事。星占学的真理并非任意地、随随便便地冒出来;就像大概所有以真理为问题的人类情境一样,它出现在一个脉络里——从历时的角度看,这个脉络是一种传统;而从共时的角度看,它同样是一场仪式。可以理解,我们一直忽略了后一面,而我们的工作也因此吃了亏。仪式“是”什么,超出了本文的范围,但我上文正面提到的所有人类学家,在这件事上都有值得我们借鉴的洞见(在他们的行列里,还一定要加上已故的罗伊·拉帕波特Roy Rappaport〔1999〕)。
五、反对“信仰” · 脚注
- 评的是 Luhrmann 1989,该书的争议地位至今未消。
- 我自己当年也是如此:见 Curry 1992, 16f.。
- 史学上的locus classicus(经典范例)是 Shapin and Schaffer 1985。
- 再参 Hanegraaff 2003,其立场(例如第 374 页及以下)看来非常维特根斯坦。
六、把理性地方化6. Provincializing Reason
迪佩什·查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在《将欧洲地方化:后殖民思想与历史差异》(2000)一书中作出的观察,与科尼利厄斯实质上相同:“‘信仰’这个一说就露馅的词,正是它把〔我们〕从活生生的、前分析的关系里拽出来,塞进社会科学那种对象化的原书 p.271关系里去〔……〕。”11 而他的书名所指的,恰恰就是我刚刚描述过的那项工程:重新理解什么才算真理。
查克拉巴蒂的分析深刻而细致,我把与本文相关的要点简单概括一下,希望没有辜负它。“理性变得精英化”——正如我们已经看到它在星占学的史学书写里如何运作——“凡是我们允许‘无理性’与‘迷信’替‘落后’站台的时候,也就是说,凡是理性与历史主义思维的逻辑合谋的时候。因为那时,我们就把‘迷信的’同时代人看成某种‘早先’类型的样本,看成时代错置原则的人形化身”(2000, 238)。那么,历史主义historicism得以成立、并为目的论与时代错置打开大门的条件又是什么?是那种“为万物构造出单一历史脉络的能力〔……〕是那种把过去看成真正死去了的、与观察者的时间相隔绝的能力〔……〕。正是通过这样一种对象化——它以时代错置原则为前提——参与者的眼睛才被换成了见证人的眼睛”(2000, 239;着重号为我所加)。(容我插一句纯属主观的话:也许这一点还解释了那层死气——那么多史学著作似乎都能把自己的题材罩上一层死气,无论那题材本身多么令人兴奋,或者本该多么令人兴奋。)
不过,查克拉巴蒂接着说,同一套纲领也会激起反弹式的浪漫努力:“想钻进过去的皮囊里,想看看它‘究竟本来是什么样’”,如此这般(2000, 243)——用心当然高尚,却仍旧错过了要害:过去实际上并非——在客观主义那个意义上——已经过去;所以需要下的功夫,不是去克服它的死寂与过去性,而是去认出它活着的当下性。它与布莱恩的共鸣(以及与格拉夫顿的反差)一望而知:
如果历史意识或人类学意识被看成一种理性眼光的产物,那么它就只能“对象化”——并因而否认——观察主体与他所指认的对象之间早已存在的活生生的关系;那对象被他指认为属于某个历史的或民族志的时空,与他作为分析者所置身的时空判然有别。换句话说,这套方法不允许探究的主体认出:他所探究的那个人物,同时也就是他自己。它拦住这个主体,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当下与自身并不连续。Chakrabarty 2000, 239
这是一段关键的文字,尤其是最后两句。它们蕴含着一种双重诠释学,而这正是我先前那剂方法论药方的实质:承认(一)史家在“真理”面前,与他或她的研究对象处在同样脆弱、同样不确定的生存处境里;(二)对所有当事方而言,他们的处境都有同一个特征——“寓于‘此刻’之中的那种多元、总体性的阙如,以及构成一个人之当下的那种恒常的碎片状态”(2000, 243)。在这两方面,原书 p.272都存在一种共同的多元性——与单一的、“必然的”图式或排序原则相对——它要求的正是我早已推到台前的那种反身性参与。
那么,“未清算的实证主义残余”又当如何?世俗主义secularism是现代主义史学纲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与它是同一块布上裁下来的,而且还多了一道曲折:它当初正是通过把自己界定为“法术”(包括星占学)的对立面而立身的。12 当有一种支配性的共识,认定理性是人“最高”的属性,而且科学理性是这一属性“最高”的表现(柏拉图主义还活着!),那么,如查克拉巴蒂所写,“那些我们不赞成的生活实践——那些看起来迷信的、或者把能动性归给神灵与精灵的实践——就显得时代错置,甚至反动〔……〕”(2000, 243)。而古往今来许多雄心勃勃的星占家所做的合理化努力——把星占学包装成一门自然科学——尽管这些努力已被优势的霸权力量压倒,却恰恰是这一点的更多证据(见 Curry 1992)。事实上,这些努力常常被同一批星占家自己关于那个真实的“星占学的时刻”(Cornelius 2003)的经验所反驳:卡尔达诺称之为“某种隐秘的力量”(Grafton 1999, 146)。两个世纪之后,威廉·奥特雷德William Oughtred——他那一代最出色的数学家之一,同时是一位执业星占家——坦承:“他并不明白,凭星辰竟能预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事情就是这样,而且如他屡屡凭经验所见,果然应验;他相信是有某位精灵或神灵在帮忙”(Aubrey 1898, vol. 2, 105)。
纲领化的世俗主义还有一个额外的怪处。就精神而言,以及(在一定程度上)就出身而言,我上面铺陈的许多东西都可以名正言顺地被称为“后现代的”——这个词得连同它所要求的那份快活的语无伦次一起用,从利奥塔到福柯到德里达;这样用也没什么不好。13 但那道曲折在于:现代主义对法术与灵性的恐惧和嫌恶,有很大一部分挺过了后现代转向,在学院里尤其如此。14
如今,正如任何一位有头脑的“相对主义者”(包括刚才点到的那几位)会同意、或本来就会同意的那样,我在此提出的论证并不是“非理性主义的”或“反理性的”。15 回到查克拉巴蒂:“将欧洲原书 p.273地方化provincializing”这项工程,并非出于对欧洲思想的ressentiment(怨恨)。“要越过历史主义去思考〔……〕并不是要拒斥理性,而是要把它看作在世的众多方式之一”(2000, 249)。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如查克拉巴蒂所指出的,那种“对象化”的模式“只是众模式之一,尽管目前在全球范围内居于主导”(2000, 252)。而就我们自己这一行而言(其他许多行当亦然),理性甚至无法把它分内的活儿干好——只要它还被迫(以一个因被总体化而严重扭曲了的自我形象的名义)把所有活儿都包下来。已故的保罗·费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曾以那种同时显得温和、却(看来)令人愤慨的方式说过:“说〔某一〕情景是‘真实的’、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去适应它——这种反对没有分量,因为它并不是唯一的情景:思考与生活的方式有很多种”(1995, 164)。星占学也是一种生活形式,一种在世的方式。它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残缺版或失败版,而是完完全全地就是它自己——其完全的程度,以及归根到底其完全的方式,与做一个史家、做一个科学家、或做任何别的什么,并无二致:一句话,完完全全地,是人的。
六、把理性地方化 · 脚注
- 再参 Veyne (1988, xi; 113):“不该谈信念,实际上应当谈的是诸真理〔……〕。信念诸模态的多元性,实际上就是真理诸标准的多元性。”
- 关于反星占学心态的历史根源,见 Curry 1989 与 1991。同样的情形在人类学里也找得到;Peek (1991, 9) 发现“数量之多令人吃惊〔……〕的英国社会人类学家以极大的嘲弄态度对待占卜”。(其中敌意的浓度往往就是破绽所在。)
- 格拉夫顿那句被人说滥了的俏皮话〔1999: 176〕——说有些学者一边享用空气动力学的铁律飞去开会、一边到会上抨击实在论——暴露了他对这些问题的误解。(见 Herrnstein Smith 1988 与 1997。)
- 比如,看看理查德·罗蒂那种咄咄逼人的纲领化世俗主义就知道了。
- 除非事先就a priori(先天地)预设了一个实在论—理性主义的理性定义——而这恰恰是眼下正在讨论的东西(再见 Herrnstein Smith);或者除非那两个词本来就只是骂人的话。
参考文献References
依全书体例,参考文献照录原文,不译;仅校正扫描本的拼写与重音讹误,凡有改动均在文末逐条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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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校记:(1)Curry 1991 一条,原书印作 “Stephen Pumphrey”,今改正为 “Stephen Pumfrey”(兰卡斯特大学科学史家,该文集实际编者之一)。(2)Wittgenstein 一条,原书印作 “G. E. R. Anscombe”,实为 G. E. M. Anscombe(Gertrude Elizabeth Margaret Anscombe)之误;因与同页 “Lloyd, G. E. R.” 相邻,疑为排印串行,今照录原书不改,仅在此声明。(3)Shapin 一条,原书作 “Shapin, Steve”,通行署名为 Steven Shapin;Thomas 一条出版社原书作 “Weidenfeld and Nicholson”,通行作 Weidenfeld and Nicolson;二者均照录原书不改。(4)扫描本中的连字符断词、重音缺失(如 Differ-ence、Euro-pean)已径行接合,不另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