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Laura Andrikopoulos, The Psychologisation of Natal Astrolog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威尔士三一圣大卫大学博士论文,2023。全文 99,881 词,共九章。
本摘要为分批整理的详细论证摘要 (非逐字翻译),力求抓住每章的核心论点、关键学者立场与推理链条。
本文件涵盖全部九章(完整)。 第 1–4 章为理论与概念框架(心理学化/现代性/占星学总论与七点分析框架),第 5 章为荣格,第 6–8 章为三位占星家案例(里奥/鲁伊尔/格林),第 9 章为结论综合。
全书核心问题(先把靶子立清楚)
二十世纪英语世界的本命占星学是否被"心理学化"(psychologisation)了?如果是,这是否是它为了在"现代性"面前争取正当性(legitimacy)而采取的策略?
论文的理论起点是神秘学研究学者 沃特·哈内赫拉夫(Wouter Hanegraaff) 的命题:魔法之所以能在世界"祛魅"(disenchantment)之后存续,是因为它经历了"心理学化"——把自己改装成一套心理学技术,从而在一个崇尚科学的现代世界里获得正当性。作者要检验:这个针对"魔法"提出的命题,是否适用于二十世纪的"心理占星学"。
研究方法是文本分析 (textual analysis),对象是学界公认的三位关键占星家——艾伦·里奥(Alan Leo, 1860–1917)、丹恩·鲁伊尔(Dane Rudhyar, 1895–1985)、丽兹·格林(Liz Greene, 1946– ) ,外加对后两者影响最大的心理学家荣格(C. G. Jung, 1875–1961) 。
全书最终结论(预告) :心理学化这一标签只能部分 适用于心理占星学。它并不是一种彻底祛魅、向科学献媚以求正当性的占星学;它毋宁是出于哲学动机、面向现代人的调适,目的在于最大化发挥占星学增进自由意志与心理成长 的作用——因此它更应被刻画为"有魅/返魅"(enchanted)而非"祛魅"。
第 1 章 导论(Introduction)
本章作用
确立研究问题、交代占星学当代相关性、把占星学定位为"魔法"、引入哈内赫拉夫命题、说明方法论与作者的"局内人—局外人"立场。
1. 占星学的当代相关性
占星学(尤其其"心理"形态)至今仍极受欢迎,是二十世纪占星学的主流形态。Campion 曾问占星是否已是"百万美元生意"。
千禧一代对占星的痴迷已进入主流媒体讨论(《卫报》2018、BBC Radio 4 2019)。
Co-Star 等高度个人化的占星 App 兴起(用 NASA 数据 + 专业占星方法算法生成性格与未来洞察),印证占星值得严肃研究。
2. 占星学作为"魔法"
作者论证占星学历来被归为魔法或"魔法世界观",这是把哈内赫拉夫的"魔法心理学化"命题接到占星学上的关键前提:
- 历史学者 :Lynn Thorndike 把占星归为"魔法技艺";Keith Thomas《宗教与魔法的衰落》用三章讨论占星,认为魔法、占星、巫术在智识与实践上彼此勾连。
- 怀疑论者 :Adorno 视占星为与现代文化相悖的"泛灵论魔法残余";1975 年 192 位科学家在《人文主义者》上联名反对占星,正因其植根于"魔法世界观"。
- 核心纽带——感应论(theory of correspondences) :占星与魔法共享"天上地下相互对应"的观念。从文艺复兴的费奇诺(金 ↔ 太阳/木星)到 1952 年的 Margaret Hone、再到 2005 年的 Clare Martin(太阳 ↔ 黄金、王权、心脏、向日葵),这一感应传统延续至今。
- Campion、Cornelius 等进一步主张:自然魔法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应用占星学";若把魔法定义为"刻意改变未来的尝试",则任何超出单纯预测、走向行动的占星都必须算作魔法。
3. 心理学与心理占星学
心理学作为独立学科兴起于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1892 年首个心理学教席授予 Flournoy),其"梦想"是成为像物理、化学那样的科学。
20 世纪心理学深刻渗透社会:Gross 提出"心理学社会"(Psychological Society)概念,认为心理学/精神病学已承担了过去由正式宗教扮演的角色(提供信念、救赎许诺、忏悔机会、受训"祭司")。
其中影响最大的早期形态是精神分析 (弗洛伊德与荣格),二者都以"无意识"为核心,又被称作"深度心理学"。
学界(Curry、Campion)认定:二十世纪英语世界出现了被称为"心理占星学"的新形态——它把出生星盘读作"心灵的地图"。Curry 认为这是一种祛魅的 占星,"不挑战现代主义的切割"、忽视外部世界。Campion 则强调荣格 是其中最具开创性的人物("比里奥更甚"),给了占星一个"智性的、现代的声音"。
占星家自己也强调其新颖性(鲁伊尔 1936 要"开辟一种哲学上站得住、能与现代心理学结合"的新占星;Arroyo 1975 称其"把传统理论里里外外翻转")。
界定 :本文所说"心理占星学"特指英语世界中、由里奥改革发端、受荣格影响、经鲁伊尔与格林发展的那一支(并非二十世纪唯一的心理学化占星,作者也提及德国一支及 21 世纪的 Richard Tarnas)。
4. 哈内赫拉夫的心理学化命题(本章版)
现代世俗化并未让宗教与神秘实践消亡,而是使其转型 。
关键(哈氏用斜体强调):现代魔法"不再是祛魅之前的那种魔法"——它变成了"祛魅的魔法"。
现代术士把魔法本质上当作"一系列提升个体意识的心理学技术";不可见实体往往只被当作心理层面的存在。
根本动因 = 正当性(legitimisation) :在一个以"工具性因果"为主导叙事的祛魅世界里,心理学化的魔法更容易被采纳、理解、并向怀疑者解释。
Plaisance 对此作了拓展(见第 2 章)。
5. 方法论
质性文本分析 ,取后结构主义 立场(承认文本多义、无唯一正解,受 Foucault、Derrida 启发),而非实在论或结构主义。
选择占星"书籍"作分析对象,因为书是占星家面向世界呈现自身风格与信念的"公共面孔",是占星的"文本文化"。
三位占星家之所以入选:学界一致公认里奥是"第一位现代占星家"、心理占星的奠基者;鲁伊尔是第二位关键先驱、第一个把荣格系统引入英文占星书者(Hammer 称这种心理学化解读法"几乎由鲁伊尔一人在 1930 年代独力创造");格林代表更新、更具雄心地把荣格思想引入占星的一代。分析文本横跨里奥 1899《Astrology for All》到格林 2003《The Dark of the Soul》,共 46 本书。
6. 作者立场:局内人—局外人之辩
作者自陈是占星界的"深度局内人":2000 年起在英国占星研究学会(Faculty of Astrological Studies,源自里奥改革)学习,2006 年获文凭,曾任导师、理事,2009–2012 任副会长、2012–2015 任会长,并执业为占星师。2008 年起攻读文化天文学与占星学硕士、2013 年起读博,逐渐从"局内"移向"局外"。她认为这种跨在内外分界线上 的位置最适合研究:既懂占星术语与占星家为何如此写作,又能以局外视角审视文本,且对研究结论无既得利益。
7. 本章结论与四项支撑目标
占星至今相关却备受争议;其作为"魔法"何以存续于现代,引出哈内赫拉夫"心理学化以求正当性"的命题;Curry 又主张心理占星是祛魅的。因此有理由怀疑心理占星具备"心理学化"特征。此前从未有人通过对占星书的文本分析深入考察这一点——本文填补此空白。四项支撑目标:
1. 二十世纪心理占星是否具备哈内赫拉夫命题所含的诸特征;
2. 更宽泛的心理学化理论(尤其 Plaisance 的四重类型学)是否适用;
3. 心理占星是否契合各种"现代性"构想;
4. "心理学化"这一概念是否足以刻画二十世纪本命占星的任何调适。
第 2 章 心理学化(Psychologisation)
本章作用
详解哈内赫拉夫"魔法存续"命题及其动因;梳理"心理学"与"灵魂"概念史;汇集社会科学对"心理学化"的定义;介绍 Plaisance 的四重类型学;列出心理学化的若干后果。
1. 哈内赫拉夫论魔法的存续
对话 Keith Thomas :Thomas 认为 17 世纪起魔法(含占星)随"机械哲学"(宇宙如机器、因果运作)兴起而衰落,微观—宏观对应论崩塌摧毁了占星等的智识基础。Hildred Geertz 批评 Thomas 对"宗教/魔法"定义可疑。
哈氏的修正 :他反对"这些实践已不被承认"的说法;承认魔法因祛魅而调适 ,但正是这种调适力使其在文艺复兴到二十世纪间存续。现代魔法"不再是祛魅之前的同一种魔法",而是"对世俗环境的适配"。
文艺复兴魔法的三大理论 :
1. 感应/对应论(correspondences) ——上帝创世为和谐整体,万物间有真实的质性联系;人是反映大宇宙的小宇宙,自我认识即认识世界之钥。
2. 精气(spiritus) ——一种弥漫万物、连接灵魂与肉体、传递魔法影响的精微媒介(见于《赫尔墨斯文集》等)。
3. 魔鬼(demons) ——批评者所指控的"魔法效果源于召唤异教神祇/魔鬼"。文艺复兴术士力图把自己的魔法说成"纯自然"(靠前两种理论),以避开"通灵魔鬼"的指控。
二十世纪的"术士魔法"(occultist magic) :以 Israel Regardie 为例——黄金黎明会仪式虽用"人格神"措辞,但 Regardie 视之为"诗意惯例",真正意义在于"纯心理学视角"下提升个体意识、使其认识自身的神性根源。即:仍用感应论作技术框架,却不再真信其本体实在 。
精气也被改头换面:经 Mesmer 的"动物磁性/磁流"流入现代心理治疗(Ellenberger 指其真正贡献是发现"医患间的关系/rapport"对疗愈至关重要)。
魔鬼理论:超自然上帝既被"自主的大自然"取代,魔鬼论不再是清晰的替代选项;即便与"实体"打交道,也被设想为以自然方式进行。
小结 :现代术士的魔法实践"本质上是一系列提升个体意识的心理学技术"。
(作者埋下伏笔:这点对术士成立,但对二十世纪占星家未必 ——如 Robert Hand 仍主张占星处理的是"既在我们之内、也在宇宙之中的心理、灵性与形而上能量"。)
2. 心理学化的动因 = 正当性
文艺复兴术士要为自己洗脱"崇拜魔鬼"之嫌;现代术士则要在"科学为主导叙事"的祛魅世界里自证正当——于是把魔法接上心理学(=科学)。
"魔法平面"(magic plane / inner plane) :术士设定一个"分离却相连"的实在层面,想象之物在其上如桌椅般真实;日常世界的祛魅"管不到"这个平面(Luhrmann 的田野研究亦证此点:它让术士既能坚持魔法、又能挡开怀疑者的审视)。
参与(participation)vs 工具性因果(instrumental causality) :源自 Lévy-Bruhl,经 Tambiah 发展为人类两种并存的认知—情感取向。因果 = 距离、中立、科学知识、实验;参与 = 表达性行动、神话、仪式、模式识别、与宇宙合一感。祛魅 = 社会压力迫使人否认参与倾向、独尊工具性因果 。正因现代贬抑了"参与",魔法才需要靠心理学化来取得正当性。
相关概念——"神圣的心理学化"与"心理学的神圣化" :现代神秘学者一方面接受"神/宗教是心灵投射",另一方面却拒绝 由此走向无神论,反而把心灵本身、把超个人体验当作通向灵性实在的经验基础。于是神圣与心理彼此缠绕、不可分。
3. 心理学与"灵魂"概念史
现代心理学(19 世纪确立,关键期约 1870s–1930s)力图"不诉诸超自然灵魂"来解释心智与行为,把"心智"当作自然的一部分。
但"psychology = 灵魂(psyche)之学(logos)"——而"灵魂"恰恰在多数现代心理学里缺席 。Otto Rank 点出悖论:心理学本是"灵魂科学",但对科学而言灵魂并不存在,"研究却照旧进行,仿佛它存在"。
因此心理学史必然要回溯灵魂观:
柏拉图 :个体与世界皆有灵魂,灵魂有与星辰相连的命运(《蒂迈欧》《斐德罗》三分灵魂、《理想国》"厄尔神话")。Lovibond 认为柏拉图是"灵魂=世界之小宇宙"观念之源。
亚里士多德 :灵魂是自然身体的"第一现实/形式",与身体不可分(蜡与印记之喻)。
斯多葛派 :灵魂可朽,但死后"融入"不朽的世界灵魂;人生被完全决定,但人可选择接受命运(爱比克泰德)。
阿奎那 :承亚里士多德,灵魂是身体的"形式"、非身体、不可朽,却又离不开身体。
笛卡尔 :心物二分,心灵不可分、身体可分——多数心理学史以他为起点,把心理学设定为"意识研究"。
Rank 等指出:古典"灵魂"概念后经"无意识"概念在精神分析中回归 心理学。
4. 社会科学对"心理学化"的定义
作为"溢出"(overflow) :De Vos、Gordo——心理学的词汇与解释图式侵入本不属于心理学的领域;Madsen——越来越多非心理现象被理解为"源于、并因而在个体心灵中求解"。
作为"内在"机制 :Rose、De Vos——心理学正是通过 心理学化来运作和扩张的;"心理学化是心理学的范式本身"。精神分析被称作"一切心理学化之母",因其把"以心理眼光看待自己与世界"普遍化了。
后果之一是把人导向"对自我深处的无尽沉浸" (Alvarez-Uria 等),这成为二十世纪身份认同的基石。
希尔曼(James Hillman)的特殊用法 :心灵"持续地自我书写","心理学化是一种永恒的操作"——灵魂天然就会心理学化。但他也警告其陷阱:把本属"原型/神话/历史"的东西过度归因于"人与心灵",是一种哲学错误(与 Shamdasani 一道质疑"无意识"等术语是否必要)。
5. Plaisance 的四重类型学(关键工具)
针对 Israel Regardie 的研究,Plaisance 主张单一定义不足以描述心理学化,提出四种可单独或叠加出现 的话语策略:
1. 互补型(complementary) :心理与神秘是两个独立范畴,但互补(如 Regardie 主张"心理治疗是神秘修行的必要前置")。
2. 术语型(terminological) :神秘学的形而上术语被心理学术语替换,但底层含义不变——这是一种正当化策略 (让神秘显得科学)。典型如荣格的"原型""集体无意识":神秘概念被裹上心理学外衣,心理学术语又被灌注神秘形而上学。
3. 还原型(reductive) :把"披着神秘语言"的系统还原为纯心理因素(如 Crowley 说三角形里看见的"精灵"其实是大脑幻觉)。哈内赫拉夫的命题本质上就是一种还原型心理学化 。
4. 唯心/理想型(idealistic) :最接近哈氏"神圣的心理学化 / 心理学的神圣化"。它不 把神秘现象还原为私人心灵,而是把"被心理学化的神性"当作客观真实,只是这真实只能经由"提升个体意识、抵达作为心灵的神圣之所"的神秘修行才能触及。心灵本身被视为神圣之根,且含一层人人可及的集体真理 。
- 四型可单用或并用,偶有逻辑张力但总体趋于内部自洽。Plaisance 同样认为这种缠绕的根本动因是正当性 ——攀附心理学=攀附科学=获得可信度。
6. 心理学化的三大后果
把社会问题转化为个体问题 :助长"心理学化时代"中"自我清明取代献身理想"(Rieff)的道德转向,导致对世界的忽视、道德与政治行动的瘫痪;"心理学化"由此带上贬义(一种从公共生活退缩、躲进自我深处的"避难")。
心理学服务于资本主义 :人格/智力测验帮大公司筛选"理想员工",心理学沦为消费主义议程的工具。
(正面)一种更有情怀地介入世界的方式 :希尔曼式的"心理学化"用想象给世界注入灵魂与能动性(personification),据称有助于生态思考与环境关怀。
本章结论
哈内赫拉夫命题可概括为五特征:(i) 魔法相对祛魅前发生形态调适;(ii) 调适后聚焦"提升意识的心理技术";(iii) 仍援引感应论、精气等旧理据,但仅作技术框架;(iv) 调适动因是要在祛魅现代世界里求正当性;(v) 调适后的形态是祛魅的。核心动因是 (iv) 正当性 。心理学是二十世纪文化的主导力量("心理学社会""心理学革命"),但其作为科学学科的历史不长,而对"灵魂/心灵"的关切则源远流长,并经"无意识"概念回流。社会学家(De Vos、Rose)区分"溢出(偶然)"与"内在(必然)"两种心理学化,并指精神分析与之最密切相连。Plaisance 的四型(互补/术语/还原/唯心)是后续分析的关键标尺。心理学化有三后果:忽视外部世界、服务资本、以及(希尔曼意义上)有灵地介入世界。
第 3 章 现代性(Modernity)
本章作用
"心理学化"与"现代性"紧密相连(尤以"现代=祛魅"这一判断为核心)。本章追问:何谓现代性?二十世纪思想里有几种"现代性"?个体在现代性中处于何种境地?精神分析如何嵌入"现代"?"现代"对占星家本身也很重要(里奥 1895 创刊《Modern Astrology》要"使古老的占星学现代化";Hone 1951 的教科书径名《现代占星学教本》)。
1. 何谓现代性
Habermas:modern 一词最早见于 5 世纪,用以把"优越的当下"与"低劣的过去"相区分;现代性即一种"以参照低劣过去来自我界定、视自身为新旧之过渡"的时代意识。Petrarch 14 世纪引入"黑暗时代"之说。
学界一般把"现代时期"定在 16–17 世纪(文艺复兴奠基)至 19 世纪末/20 世纪中。Giddens:现代性指"约 17 世纪起源于欧洲、后影响遍及全球的社会生活或组织模式"。
2. 现代性的特征
(a) 祛魅(disenchantment)——位于哈氏命题核心
- 韦伯:现代性把智识化、理性化置于核心——"原则上一切都可通过计算来掌握……世界被祛魅了",无需再借魔法手段役使神灵。
- 科学与现代性深度绑定(牛顿力学支持"无需神意的数学宇宙")。
- 但哈内赫拉夫的微妙之处 :他并不认为现代世界"本质上"祛魅,而认为现代性把"工具性因果"这一视角 抬高于依赖"参与"的人类经验之上。
- 多位学者(Seidman 释韦伯、Partridge、Wilson、Perkins)发挥:理性化使宗教退入私人/彼世;任何威胁"进步、勤勉、资本主义"的实践(含本命占星,因其表露"想知道未来")被贴上迷信标签;预测并未消失,但从"个人命运"转为"非个人的社会力量"(Perkins 称之为"对未来的殖民")。
- 祛魅世界拒斥超自然:精灵魔鬼被还原为人对自然现象的投射;自然成为"可被人的意志与理性征服、等待被注入目的的被动客体"(Horkheimer/Adorno、Bauman)。
- 反方与质疑 :
- Curry:现代性中不可能有"返魅",因返魅以"不可重复、不可计算的惊奇"为特征,且始终是物质与灵性合一的,反对现代主义"内/外、灵/物"二分。
- Saler:21 世纪学界开始挑战"现代=祛魅"。他区分两种讨论模式——"二元"模式(祛魅与理性/世俗/进步相伴)与"辩证"模式(现代性本身即一种不亚于它所要克服的神话的"着魅"建构);他主张现代的返魅"令人着迷却不令人受骗"。
- Josephson-Storm:祛魅与现代性都是神话 (许多被奉为现代先驱的哲人科学家本身怀有神秘信念,只是被"清洗或隐藏")。
- von Stuckrad、Owen、Treitel:祛魅恰恰"为主观意义之寻求腾出空间"——把神秘逐出外部世界,反使"内在世界"成为神秘的栖居地;现代西方萨满教/世纪之交神秘学是对"排除神圣"的反作用。
- 尽管争议不断,"祛魅 + 以理性/科学/意志控制自然"对多数学者仍是现代性的主要特征。
(b) 与过去断裂 :Latour——"现代"标记时间的断裂、革命,并总是"古今之争"中分胜负的战斗用语。由此生出"进步"为现代性根本特征,Bauman 称现代性是"永恒、强迫、上瘾式的现代化",是不断扫除过去、永不满足、必须一再修正的过程(Vattimo:新者迅速变旧、随即被更新者取代)。
(c) 时间、空间与地方 :Giddens——现代性把时间与空间分离,"空洞化"的时间使"地方"贬值,也排除了与"命运"相连的质性时间观。Bauman——个体因此"永久错位","身份"成了须不断争取、协商、却永不能稳固占有之物。
(d) 缺乏确定性 :Eagleton——现代性本质不稳,充满怀疑,最终意识到"好生活"有多种相互冲突的版本且无法被无可置疑地奠基。Giddens——现代性是"后传统秩序",但传统的确定并未被理性知识的确定取代,怀疑 渗入日常。于是现代性内含矛盾:一边是秩序/可预测(科学、祛魅),一边是怀疑/不确定。
(e) 分化(differentiation) :Heelas、Bruce——劳动分工、公/私领域分离等是现代性大标记;后果之一是宗教被限于私人领域("宗教私人化",Berger 视之为宗教在现代得以自存的方案)。Eagleton 称"象征领域"的私人化以相对主义为特征:个体不再因信仰/性习惯受迫害,但这些也不再被认为"要紧"——是喜忧参半的祝福。
3. 文化现代主义(modernism):两种现代性
区分"现代性(modernity)"与"文化现代主义(modernism)":现代性约自文艺复兴生长,19 世纪诞下现代主义。
两种现代性 (Anderson、Calinescu):二者都关切自由、自主、个体作为自身命运的作者,但——
现代性(资产阶级式) :进步信条、对科学技术的信心、时间作为可买卖的商品、理性崇拜、行动与成功取向。
现代主义(先锋艺术式) :从浪漫主义起就带激进的反资产阶级姿态,对中产阶级价值充满厌恶,以反叛、无政府、末世论乃至贵族式自我放逐表达之。
Pippin:现代主义把"立法性的领导力量"从哲学/科学/宗教转移到艺术 。Daniel Bell:二十世纪文化呈"领域断裂"——技术/经济/法律按角色与专业化组织,文化却让个体"洗劫世界库房"以实现"自我"。
文学现代主义"既现代又反现代":在创新、反传统权威、实验上是现代的;在拒斥进步教条、批判理性、痛惜"伟大整合范式之解体"上是反现代的(以乔伊斯《尤利西斯》中 Stephen "自由思想的可怕样本"为例:既以个人选择不信神=现代,又拒绝时代标准版无神论=反现代)。
4. 后现代性(postmodernity)
第三个范畴。Jencks:术语 1870s 已用,1980s 才流行。后现代项目力图"超越现代主义的唯物范式"、关切多元、有限地带回被现代性割裂的传统价值。
多被定义为对现代性/现代主义诸特征的怀疑与否定 :Eagleton——对真理、理性、同一性、客观性、普遍进步、宏大叙事、终极根据的怀疑;Lyotard——"对元叙事的怀疑"。这种怀疑也指向现代科学(Feyerabend:诸科学"无共同结构",没有"客观理由"独尊科学与西方理性;非科学传统多因军事/政治/经济压力而非理性竞争被淘汰)。Giddens——后现代视野里科学不再享有特权地位。
但后现代性亦可被看作现代性的"成年":Bauman——后现代性是"现代性拉开距离自审、自我精神分析、发现自身从未言明的意图并见其相互抵消",是"与自身不可能性达成和解、自我监控的现代性"。
科学之普遍权威的动摇也来自科学自身 (现代物理学;Bohm:20 世纪初现代心智的根基开始被质疑,世界"淡出为某种几乎不可描述之物")。
对占星的意义:后现代对科学普遍性的质疑,为重新审视占星等"争议主题"打开了空间 ;多元与"参与"模式重获正当性。作者据此推断:若哈氏"借心理学求正当"之说成立,则在 20 世纪后半叶、随后现代性兴起,占星"心理学化"的需要可能有所减弱 。
Josephson-Storm 另提"元现代主义(metamodernism)","穿过"现代与后现代却不化约为任一方——提示给相互交叉、彼此矛盾的范畴贴标签本身有局限(第 9 章再议)。
5. 现代性与个体(及精神分析)
多位学者认为 19/20 世纪之交是西方人格的关键转折:Cushman——工业化、城市化、移民、世俗化加上奴隶制与内战的道德冲突,造就一个孤独、被低估、不真实、碎片化、渴望被承认的"世纪之交自我";Lears——从"自我克制以求救赎"的新教伦理,转向"在此世自我实现"的治疗性伦理 (therapeutic ethos),近乎执迷于身心健康。
人类由此"准备好"接受 Rieff 所称的"治疗性伦理",而弗洛伊德及精神分析恰好提供了治疗文化生长的基础——精神分析理论天然契合现代个体主义文化。
Calinescu/Bell:现代性裂为"客观可计量的资本主义时间"与"主观、想象的自我绵延",造成个体表达危机;Bell 以"企业家 vs 艺术家"刻画现代性与现代主义之张力(二者都求新、改造自然与意识,却又彼此恐惧、欲相互摧毁)。
现代社会被视为"个体的社会"而非"公民的社会":人追逐心理性的、无限的"欲求(wants)"而非生物性的"需要",颠倒了柏拉图"理性灵魂"的等级(Bell)。
Giddens:现代性的反身性(reflexivity) 深入自我核心——在后传统秩序中,自我成为一个须被探索与建构的"反身性工程",身份须在个人变迁与社会变迁的连接中不断重做。
本章结论(综合)
现代性是一个横跨数百年的范畴,却常被当作一组主导特征来谈:祛魅、与过去断裂、时空分离与地方贬值、缺乏确定性、分化 。其中"祛魅"最关键,也最受争议——一派(韦伯传统)坚持现代=理性/世俗/祛魅,另一派(Saler、Josephson-Storm、von Stuckrad、Owen 等)主张现代性要么本身是神话、要么以新方式"返魅"(尤以"向内寻求意义"为返魅之所)。"现代主义"在分享现代特征的同时带批判/反现代的暗流,与艺术更亲近;"后现代性"则以对宏大叙事与科学特权的怀疑为标志,并松动了对占星等争议主题的排斥。个体在现代性中走向治疗性的、反身性的、以"欲求"和自我沉浸为中心的存在,这为精神分析(及随后的心理占星)的兴起备好了土壤。这些关于现代性的多重、甚至自相矛盾的构想,将成为后文衡量"心理占星是否现代/是否祛魅"的标尺。
第 4 章 占星学(Astrology)
本章作用
前几章铺好了"心理学化"与"现代性"两套概念框架。本章把镜头对准占星学本身:界定占星与本命占星、辨析占星的"性质"(魔法?科学?占卜?)、追问"占星是否一直就是心理学的"(即心理占星到底有多新)、梳理二十世纪心理占星的四大特征与后果、考察它与现代性的关系,最后(4.9–4.12)提出一个分析框架。
4.2 占星学与本命占星学
占星学难以严格定义。其根基概念是"上下对应"(赫尔墨斯《翠玉录》:"如其在上,如其在下")。两条古典支撑:宇宙感应(cosmic sympathy) 与 大宇宙—小宇宙 的连接。
斯多葛派以弥漫万物的"普纽玛(pneuma,气/呼吸)"解释感应:万物经由神圣之气彼此勾连(Struck、Seneca)。由此每颗行星可联系一整套属性(火星 ↔ 红色、铁、士兵、战争、愤怒、勇气……;Lilly 1647 亦然)。这套"感应/对应论"至今仍支撑许多心理占星家——Clare Martin 把宇宙描述为从灵到魂到心到身到物的递降振动频率场。
定义之难还来自用途之别 :预测 (Raphael:"预知并预言未来事件之术";托勒密读寿命、婚姻、子嗣、死亡)/自我认识与神圣图式 (Hand:个体是"神圣能量的创造者与焦点")/符号语言 (Harding)/意义之确立 (Curry:"解释群星之于人与地的意义")。Campion 的总括定义最宽:"为理解过去、安顿当下、预测未来而对宇宙观念的实际运用"。
自然占星 vs 司法占星 (可溯至塞维利亚的伊西多尔):自然占星关乎天气、农时等;司法占星关乎对具体个人的"判断/预测"——本命占星即属司法占星 。二者并不互斥。
本命占星依据出生时刻天体位置所立"星盘"推断性格与人生。已知最早带解读的本命盘断为公元前 410 年;为客户解读本命盘至今仍是西方占星师工作的核心。星盘要素:行星落入黄道十二星座(西方用回归黄道 tropical zodiac,以北半球春分定白羊 0°)与十二"宫位"(House,对应人生领域),以及行星间的"相位"(合 0°、冲 180°、拱 120°、刑 90°、六合 60°)。
大/小宇宙之链对本命占星尤为关键:"每个人都是宇宙的缩影"(Manilius:"何必惊讶人能领会天?天就在人之内")。鲁伊尔承此说;其关键影响《太乙金华宗旨》(卫礼贤译)更明言:人是小宇宙,心灵与宇宙如内外世界相互交织。
占星之"难定义"恰恰赋予它历史上的高度适应力 (Campion、Curry)——这一点直接呼应哈内赫拉夫"魔法靠适应(心理学化)而存续"的命题。
4.3 占星的"性质":魔法/科学/占卜之争
占星常被归为魔法 :其根基(感应/对应论)正是哈内赫拉夫所列文艺复兴魔法三理论之首。Cornelius:"自然魔法在很大程度上是应用占星学";Campion:"若魔法是刻意改变未来,则任何超出单纯预测、走向行动的占星都是魔法";Thorndike 把占星归为"魔法技艺";Thomas 视占星为魔法、占星、巫术勾连之枢纽。怀疑者(1975 年 192 位科学家、Jerome、Adorno)也正因占星的"魔法世界观"而否定它。Curry 称占星为"具体的魔法(concrete magic,借自托尔金,指与环境福乐合一的着魅体验)"。
科学 vs 占卜之辩 (近几十年的核心问题):
"占卜(divination)"一词有歧义;《大英百科》把占星定义为一种"占卜"。
Cornelius(1980s,《The Moment of Astrology》) 重新定义占卜:批评"天地间存在一套等待被读取的、连续客观的对应"这一"托勒密式起源教条";主张占星如同征兆/预兆,只对"参与其中、视之为有意义"的人才成立 ——"征兆只有被认作征兆才是征兆"。据此,一切需要"判断"的司法占星(含本命占星)都应归为占卜 ;出生证明上的客观时刻并非成功解读的关键,星盘是"人类意义世界中的符号",而非物理事件的天文记录。
Brockbank("回应性宇宙 Responsive Cosmos") :一切司法占星都需"判断",本质是占卜,且需要一个"非人的能动者"参与。
Phillipson 进一步二分:占星即科学 (信息检索,其真值可在占星师不在场时被评估)vs 占星即占卜 (必须有占星师参与 + 一个"超乎人的回应性宇宙")。Willis & Curry(2004)持后者:"占星最好被理解为一种占卜技艺——在后现代、后基督教、重新被赋灵的宇宙中与神圣对话"。
还有第三种立场 :占卜只需占星师的参与(直觉/创造力) ,不必预设"非人能动者"(Munk、Costello、Kozlova;Brady 以"鹰=技法、云雀=直觉,二者缺一不可"为喻)。
多数执业占星师并不认同"占星非科学/需在场" :Costello 调查中不到十分之一对"占星是科学"有保留,多数还愿称其为"艺术";Campion 的会议调查显示半数以上(有时逾四分之三)乐于贴"科学"标签(且常同时勾选"占卜")。Bird:占星可宽泛归为"魔法—宗教"实践,但多数占星师否认,觉得自己的活动"太有序、太守规、太世俗、太商业化"。
小结 :占星"科学抑或占卜"的暧昧性,使"心理占星是否被心理学化"更难判定。哈内赫拉夫把占星列为与魔法几乎等同的"神秘科学",故用其命题考察占星是正当的。但命题是否适用,取决于占星在现代到底变得"更心理学"了多少 ——这正引出下一节。
4.4 心理占星的起源:占星是否"一直"就是心理学的?
Curry/Campion 都把"心理占星"列为二十世纪最主流的流派,源自里奥的通神学占星,经鲁伊尔、格林、Arroyo 发展。Kozlova:现代西方占星预设个体自由意志影响重大、聚焦星盘所映射的心理特质、奉行"性格即命运"。
但"心理占星"到底有多新? Curry 提醒:占星家说的"psychological"不同于学院社会科学,而是指"psyche = 灵魂"(介于灵与物之间并作中介的个体性)。这意味着二十世纪占星家可能引入的是一种更古老的心理学(灵魂学) ,而非现代科学心理学——从而动摇了"心理占星全然是新事物"的说法。
证据表明古代占星早已"心理":
托勒密给行星赋予心理品质(金星 → 令人愉悦、好艺术;火星 → 高贵、鲁莽、顽固;水星 → 机敏、善变;土星 → 坚毅/吝啬孤僻)。
Campion:古典宇宙"既有外部面向也有内在面向";柏拉图《蒂迈欧》的灵魂论"把我们带到希腊占星发展的核心"。公元前 1 世纪已有两种 柏拉图式占星——一种读盘以推过去/现在/未来的细节(托勒密一系),另一种重"灵魂向群星的上升"、其钥匙"不在知识而在个人转化"(新柏拉图—扬布里科斯的通神术)。这两者的并存使人追问:二十世纪心理占星是新现象,还是旧类型的复兴 ?
本命占星历来就处理"性格"(Vettius Valens 已有"白羊好强、双子健谈"之说)。Campion:"两千年前的这套性格描述,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人格模型,至今仍是最广为人知的人格分析形式"。Greenbaum 强调古典占星的"气质(temperament)"概念。
文艺复兴的费奇诺(Ficino) 最能说明"占星—心理"的交叠:Garin 指其占星把"星力与体液"内在化、置于人之中而便于观察与调御;Bullard 指其"内在黄道(inward zodiac)"是一种全新的心理学化构想;Hillman 明言费奇诺(连同普罗提诺、维柯)是其原型心理学的主要先驱,并称费奇诺的"灵魂"是多中心、多神论的("惧火星则置金星于对位,惧土星则用木星……尽量模仿诸天的运作")。Cleve:费奇诺主张星辰是"记号(signs)而非原因(causes)",读记号"更近于通灵者之见(seership)而非科学"。
4.5 二十世纪之前的占星
前现代占星确有心理成分(尤其在性格描述上),但其覆盖面远不止性格:
托勒密 :算寿命、论行星对身体外貌的影响(土星 → 肤黑健壮黑发;木星 → 白肤大眼;火星 → 高大多毛)、论疾病(土星 → 风湿、黄疸、痢疾;火星 → 吐血、忧郁)、论财富、职业、婚姻质量、子女数目。
威廉·李利(William Lilly,《Christian Astrology》, 1647) :每颗行星都带一长串关联,心理与非心理并存 。例如土星 → 深沉、耐心、严肃、多疑(心理)+ 矿工、麻风、水肿、毒芹、柳树、老鼠、蓝宝石、阴天(非心理);火星 → 大胆、鲁莽、不近人情 + 士兵、偏头痛、红色、荨麻、姜、虎、铁、砷、血石、红云……(木、日、月、金、水皆有类似清单)。黄道十二星座亦带性质(白羊:火相、暴烈、主头痛;天蝎:冷、水相、阴险……)。
关键反差——宫位(houses)几乎不带心理色彩 :李利的十二宫多指具体的人、地、物、事(2 宫财物、3 宫手足近邻短途、7 宫婚姻与公开之敌、8 宫遗产与死亡、12 宫暗敌/巫者/大牲畜/牢狱……)。
故"行星与星座"自古带部分心理品质,而"宫位"基本是外部领域——这为判断"哪部分被心理学化"提供了对照基线。
4.6 二十世纪心理占星的四大特征
既然前现代占星已有不少"心理"成分,二十世纪心理占星到底新在哪?文献归纳出四大特征:
1. 荣格的影响 (英语世界):Munk、Hanegraaff("荣格心理学已被绝大多数执业占星师采为主要理论框架")、Campion、Perry("1960 年代之前的占星,几乎没有今天意义上的'心理'东西";荣格"最早认识到占星作为探索心灵深处之工具的巨大潜力")。
2. 对心灵的"动态"模型 :荣格的影响最初经鲁伊尔 传入(Hammer:"这种心理学化解读法几乎由鲁伊尔在 1930 年代独力创造")。Campion 指出里奥与鲁伊尔之间有关键转变——里奥写作于深度心理学成形之前,其 psyche 仍是"灵魂"(描述性、静态);鲁伊尔等则把 psyche 当作一套"内在过程"(动态)。正是这种动态的、受精神分析启发的心灵观,使心理占星可能内含"内在性心理学化" (因心理学化与作为心理学分支的精神分析密切相连)。——这也区分出另一种"基于性格描述而非动态过程"的心理占星,后者被心理学化的程度可能更低。
3. 世俗化(secular) :Curry 称其被"不均衡、不彻底地世俗化";Radermacher 指非理性来源被从外在的神/灵/精灵内化 为"直觉、良知、无意识、更高自我、内在智慧"等世俗词;占星家自陈其法"无需任何魔法式的、对宇宙隐秘计划的穿透"(Marc Edmund Jones, 1960),Hone 强调占星"不是天赋异能(如通灵、心理测量、心电感应)"。
4. 聚焦性格与意义,而非命运/外部世界 :Kozlova、Munk("近世西方占卜发生了一次心理学化"——从兼顾"性格与命运"转向"只谈心理")。Bird 的导师亦称心理占星只把星盘看作"本命者人格的诸面向"。Hyde 区分"传统 vs 心理"占星:传统占星"首先扎根于人在世界中的行动与举止,不必预设有意识/无意识的潜在动机"。
4.7 心理占星的后果
还原论风险 (Hyde):把社会—政治行动还原为"内在心理困境"与"无意识动机",忽视外部世界(与社会学家所言"心理学化导致忽视外部世界、退出社会政治行动"相呼应)。Hyde 主张要"把我们自己从本命盘中解放出来"——若承认"投射"在起作用,则心理成分既在个体"之内",也同样在世界与事件"之中"。
正面后果——自我认识与叙事建构 :Kozlova(占星作为比内在主观视角更宏大的象征系统;准确的"原型 ↔ 意义"对应带来顿悟"啊哈"时刻,增进自我认识、自我接纳与积极改变);Munk(占星是"自我叙事建构"的灵活、多层身份系统,给予跨时间的连续感与反身性自评);Costello(人们用占星建构身份、组织行动、维系世界观,从而"促成行动"、支持决策)。
4.8 心理占星与现代性
一派:占星本属"后现代",但心理占星却"现代" :
Willis & Curry、Brockbank、Hand 认为真正的占星需要一个"有灵的/回应性的宇宙"与一个关切人事的非人临在,这与现代科学的无生命宇宙相冲突,故占星更应归入后现代 (科学之局限已被承认之处)。
但 Curry 认为心理占星 恰恰落入"现代主义的陷阱":被迫在"物质/客观"与"灵性/主观"间二选一,心理占星选了"灵性/主观"那半,却又把它世俗化了(行星=心理功能而非神祇;荣格的心理类型被生硬地等同于四元素)。Hand 也称现代占星的"致命缺陷"是"完全缺乏植根于任何融贯哲学/灵性传统的哲学根基"——既不能作为科学,也不属任何公认的现代宗教。
另一派:心理占星契合后现代/现代 :
Munk:后现代生活使身份不断被建构/重构,星盘恰能帮助"构造融贯而有意义的个体传记",其"多义性"邀请个体成为世界的共创者。
Vilhena(巴西占星民族志):现代占星既非时代错置也非边缘越轨,而是一个"表达现代性张力"的系统,难以清晰归为科学或宗教——主张一种宽到能容纳"不合现代科学却仍属现代世界"之实践的现代性观。
Campion:二十世纪占星可视为现代世界的自然部分,归入"新纪元(New Age)",是现代西方社会日益世俗化的产物——契合"宗教与灵性在现代是多样化而非彻底衰落"的现代性观。
4.9 心理占星与祛魅
Campion :与占星相关的天文学本身可以是"令人着魅的";韦伯式祛魅未必妨碍一种着魅的心境——科学技术同样能带来着魅(他以亲眼透过望远镜看到土星环、金星相位的惊叹为例,而望远镜本是"祛魅"的现代科学产物)。Munk 视心理占星为着魅的(与其"占星属后现代"之见相连:占星以提供一个着魅世界来回应后现代的社会—形而上无家可归)。
Curry(反方) :不认为一切占星都着魅,主张多数心理占星是祛魅的 ——它聚焦内在心灵、把外部世界还原为内在无意识内容的投射,因而忽视世界。但他承认某些形态仍可着魅,尤其经由 James Hillman (受荣格启发、深涉占星的心理学家):Hillman 把其原型心理学的多神/多元论用于占星——与荣格的"一元论"决裂——让"每位行星神祇各得其分",不再强求一个能调和一切的统摄性元原则;这"对心理占星乃至更广,有真正的返魅潜力"。
Curry 的"一元论 vs 多元论"诊断 :主流心理占星追随荣格——把荣格的"自性原型(archetype of the Self)"对应于占星的太阳 。自性 = 荣格理论核心 = 人格完全整合的潜能;达成它即个体化 (无意识内容逐渐同化入意识)。主流过度强调个体化与自性 → 占星上即"太阳独大、余星次要" → "一元论占星" → 祛魅。Curry:祛魅关联于一神论、普遍真理、可重复/可预测;强调整合与统一(个体化 = 太阳)是"对一神论的默许",故祛魅。着魅则是"不可重复、不可计算的惊奇"。主流又把"星盘 = 心灵地图"接上广义"科学"(可检验、可重复的经验主张),故被判为祛魅。
4.10 心理占星与合法化
哈内赫拉夫命题:魔法被心理学化以在崇尚科学的祛魅社会中求合法化(legitimisation) 。
Bird 对占星作同构论证:二十世纪占星力图自我合法化。在她看来,本命占星非占卜即科学、非宗教即世俗;西方世俗化削弱了"占卜"的地位,于是占星被呈现为世俗的、科学的知识 。是现代性(尤其其世俗性)本身,推动占星把自己表述成世俗/普遍/客观,而非占卜。占星研究学会(FAS)等大流派"建立在一种刻意剔除占卜元素的现代理性化哲学之上",转而聚焦心理学解读以求尽量科学世俗。占星用真实天文数据、且"无需当事人在场亦可施行"(凭出生资料给名人起盘)——这"帮助其二十世纪实践者宣称自己做的并非占卜"。Bird:从业者把个人能动性让渡给"理性技术";宣称占星是"可靠知识"可与"不够体面的魔法—宗教占卜"划清界限。其亲身学习经历:与学塔罗不同,从无占星老师要她"修炼直觉/通灵能力",谈及此类的同学总被引导回"技术知识"。
Costello :占星师感到被主流科学共同体污名化,而那恰是他们觉得自己理应归属的共同体;占星是被贬抑、带污名的文化实践,因不合"美国式强制性科学理性"。Phillipson :二十世纪占星家对荣格的兴趣,部分出于"借攀附科学求体面"。
4.11 分析框架(全书方法论枢纽)
接下来四章(荣格、里奥、鲁伊尔、格林)用同一套七点框架 来检验"二十世纪本命占星是否被心理学化"。次序上先讲荣格(虽其英译晚于里奥,但他首先是心理学家而非占星家),再讲三位占星家。对每位,先介绍其人,再考察其对(心理学或占星的)调适,逐一检视七个方面:
调适的"心理学"性质 :此人是否改造了占星?关键心理特征为何?是否体现 Plaisance 四型?(对荣格:先看他自己怎么用占星,再看其心理学如何吸纳占星概念、占星家如何接收荣格。)
(针对鲁伊尔与格林)荣格及其他精神分析影响的性质与程度 :心理占星第一特征即荣格影响;精神分析本身被社会学家视为"内在地心理学化"。二人吸纳荣格到何种程度?
调适所依凭的理据(rationale) :哈内赫拉夫——心理学化魔法只把旧理据(如感应论)当技术框架、并不真信其为世界实属,而主张一个经由心灵进入、不触及祛魅日常世界的"魔法平面";近世占星学者则主张占星本质"占卜"(与"科学"对举)。每位给出的理据是什么?荣格的理据是什么?
是否只是一套"心理学技术" :心理学化 = 把魔法主题还原为心理技术。三位占星家(及荣格)的占星/心理学是否"只是技术"?
合法化问题 :哈内赫拉夫——心理学化的主因是合法化;Bird 对占星亦持此说。每位为何转向心理学?是否与合法化相关?
若有调适,调适后的占星是否祛魅 :Curry 认为心理占星因过度倚重荣格的个体化与自性、且可预测可重复而祛魅。祛魅特征是否在场?
若有调适,调适后的占星与现代性的关系 :是否契合第 3 章所列现代性特征?应归入现代性/现代主义/后现代性中的哪一类?
(全程并检验 Plaisance 的四重类型学是否适用。)
4.12 本章结论
占星(含本命占星)有两千余年历史,难以严格定义——它牵涉天地对应、预测、自我认识、符号语言与意义确立,Campion 的宽定义可一并涵盖。本命占星 = 为个体出生时地所立星盘作"判断",重度依赖大/小宇宙之似;属司法占星,可部分对应 Phillipson 的"占星即科学 vs 占星即占卜"之分。占星与广义"心理学"渊源深远:古典宇宙有灵,本命占星历来关切性格/气质;阿奎那等基督教神学家力主理性灵魂自由、只服从上帝而不受星辰支配,强化了占星的"两股"——一股重自然影响(含身体),一股有灵且容自由意志(费奇诺即后者之例)。尽管渊源已久,二十世纪心理占星仍有四项"或可视为被心理学化"的新特征:(i) 吸纳荣格;(ii) 源自精神分析的动态心灵观(与 i 相连);(iii) 世俗化;(iv) 只谈性格与意义,不再兼顾命运与外部事件。其与现代性的关系复杂(占卜派 → 后现代/着魅;Bird → 为合法化而世俗科学化以契合现代性,合于哈内赫拉夫命题;Curry → 因太阳一元论而祛魅,但 Hillman 处可着魅;Vilhena/Campion → 用够宽的现代性定义则占星属现代世界)。下四章据此分析荣格、里奥、鲁伊尔、格林。
第 5 章 荣格与心理学化(Carl Gustav Jung and psychologisation)
本章作用
检验荣格对"占星之心理学化"的贡献。荣格虽是心理学家而非占星家,却被公认为心理占星最重要(虽间接)的影响。本章用第 4.11 的七点框架考察荣格:其心灵模型、他自己怎么用占星、其概念如何与占星概念相关、占星家如何接收他,并逐一过"理据/技术/合法化/祛魅/现代性"诸问。
5.1 引论:荣格作为"心理学化"的范例
荣格是精神分析创始人之一,深刻塑造了心理治疗与随后的"治疗文化"(Furedi)。
多位学者视荣格本人为"心理学化"的典型:Hanegraaff ——荣格"把神秘学心理学化",同时又"把心理学神圣化,以神秘学思辨填充之";Rieff ——荣格的原型理论提供"一整座被心理学化的神祇术语之万神殿,供人择取灵性药方";即把旧的宗教/神秘概念裹上心理学语言、披上科学外衣。Hammer ——在心理学化时代,荣格"集体无意识 = 原型之所"已成新纪元世界观的支柱;荣格可被视为一位神秘学者,"把神秘母题适配于一个心理学化、科学化的时代"。但 Hammer 提醒:荣格本人的著作与后来占星家对他的"高度选择性接收"之间有差别。
荣格的影响经鲁伊尔 强力进入占星(鲁伊尔首部占星书即声明大量采用荣格术语与价值,因二者"与占星象征体系惊人契合")。Campion 称荣格是二十世纪占星思想的"奠基性"人物,Curry 称其为最重要却最间接的影响。Hyde 指出源自荣格的两大占星支流——鲁伊尔式与格林式(后者更具雄心)。
5.2 其人
荣格(1875–1961)生于瑞士,父为牧师。1895 学医,受其有通灵能力的表妹影响转向心灵问题,1900 决意做精神科医生;1902 博士论文论"所谓神秘现象的心理学与病理学"。1906 起与弗洛伊德通信、1907 相识、结为挚友至 1913 决裂(分歧:荣格主张乱伦幻想可为象征而非字面、无意识意象不必尽为性内容)。此后发展自己的"分析心理学"。
荣格虽常强调其经验主义/临床来源,却也深谙古典与神秘思想;其《红书》(2009 全本出版)表明二源并存。他自述有"一号人格(理性启蒙)"与"二号人格(更宗教、关切心灵之高深)"。Douglas:正是这种结合使他懂得人可同时"西方、现代、世俗、文明、清醒——又原始、古老、神话、疯狂"。《红书》(Liber Novus)核心人物 Philemon 传授象征性知识;Maillard 指荣格之作浸透欧洲神秘学传统,他力图理解"单凭理性无法把握之物,从炼金术到占星到超自然现象"。Greene(以学者身份) 认为《红书》这部"内在日记"提供了其分析心理学几乎全部的原材料,叙述的是"从灵性疏离到灵魂复归、调和理性与异象、内外、主客、科学家与神秘家之冲突"的旅程。Ellenberger 称这段(始于 1912 的)强烈内省为"创造性疾病",是个体化等核心概念之源。荣格自承:"我全部创造活动,都来自 1912 年起的那些最初的幻想与梦。"
5.3 荣格的心灵模型
意识/无意识 二分,二者张力催生个体化 。无意识并非只与意识对立,其运作"智性而有目的",常起补偿作用以恢复失衡。
原型(archetypes) :无意识中"自远古即存的普遍意象",表现多样而内核相通(如阿尼玛/阿尼姆斯)。原型具超越性、"类心灵(psychoid)"、超乎数/空间/时间,且"具神性(numinous)、可谓造物者之属性"。Campion/Samuels 指其源头可溯柏拉图的"理念"。
个人无意识 vs 集体无意识 :表层个人无意识源于个人经验,其下是"与生俱来、非个人习得"的集体无意识 ——内容人人相同,是"超个人的共同心理基底"。
个体化(individuation) :核心过程——"成为个体""成为自性""自我实现"。自我(ego)是意识之中心,而自性(Self) 是涵括意识与无意识的整体之中心(Samuels:统一、秩序、整合、整全)。辅以积极想象(active imagination) (让意象自主发展、按自身逻辑展开,区别于幻想)与曼陀罗(mandala) (圆,调和心灵内在对立;指向中心 = 个体化之路)。
心理类型(typology) :内倾/外倾 + 思维、情感、感觉、直觉四功能。
两种思维 :定向思维(directed thinking) =逻辑/现实思维,现代科学技术之本;幻想思维(fantasy thinking) =近梦、受无意识动机引导、联于象征与神话(源自 Lévy-Bruhl 的"神秘参与 participation mystique")。其毕生对超自然的兴趣最终结晶为共时性(synchronicity) ——"实在结构中一条非因果的连接原则,最显著地表现为有意义的巧合"。
5.4 荣格与占星的调适
5.4.1 荣格自己怎么用占星
- 荣格深好占星并用于心理学(Greene 称他曾以"仪式性祈请自己星盘中辨认出的行星原型")。1911 致弗洛伊德信:"我的夜晚多半花在占星上……黄道十二星座是性格图像,即力比多象征。"1954 致占星家 Barbault:行星运行(行运 transit)对本命位置的影响"在心理上"常有显著类比,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行运的心理效应"。
- 荣格在三种 占星解释间摇摆:① 投射的心理学 (horoscope 给出与常规诊断"不同角度"的视角——此即 Plaisance 的互补型 ;又:若占星本质就是被投射出去的旧心理学,则可被还原型 地剥去神秘外衣还原为心理系统——"占星实与星辰无关,而是古代与中世纪五千年的心理学……即投射的心理学");② 因果机制 (一度疑其基于太阳质子辐射,欲做统计实验);③ 占卜式/非因果(mantic) (随共时性理论发展而重新承认)。
- 实务解读极少,但《个体化过程研究》中的"X 小姐"个案有一例:荣格用上升星座、四元素配置("四个土象、无风象")、月刑水星(联于阿尼姆斯之危险)等。
5.4.2 荣格的"占星式心理学"——其概念与占星概念的对应
- 5.4.2.1 共时性 ↔ 感应论 :荣格自言"共时性不过是对感应(correspondentia)更精确的理解"、"是对应/感应/和谐这一过时概念的现代分化"。他最初正是用占星(婚配星盘的传统跨盘相位:日合月、月合月、月合上升)来检验共时性;虽整体不显著,却分批出现预期相位的"怪异聚集",使他主张"有意义的巧合确实存在"。结论:把感应论改名为共时性,是术语层面的调适,未动其实质。
- 5.4.2.2 集体无意识 ↔ 大/小宇宙 :荣格对 Barbault 言"占星如同心理学所关心的集体无意识,由象征构型组成:'行星'即诸神,是无意识力量的象征"。经无意识,个体灵魂联于世界之灵;Hanegraaff 称荣格"以激进的心理学方式重释了大/小宇宙对应说"——心灵世界与"外部"实在只是同一个 unus mundus(一个世界)的不同映现,是"神圣之心理学化/心理学之神圣化"的完美例子。荣格又说集体无意识"更像我们生活其中的大气、一种无处不在的连续体",并以黄道(星座)为集体无意识之例——再度直连占星。结论:这是给"个人—集体相连"这一旧占星观换上心理学语言;但占星历来就视行星兼具个人与集体维度(Ptolemy 早有先例),故未实质改变占星。
- 5.4.2.3 原型 ↔ 行星 :荣格明言行星"即诸神"、是占星与心理学"共同关心"的原型。原型既"神性、numinous"——故体现 Plaisance 的唯心/理想型 心理学化(神圣与心理双向交融)。原型又联于"情结(complexes)"(每个情结核心是一原型;荣格一度想改名"情结心理学");Greene 指星盘每一构型都可作"情结"观。
- 5.4.2.4 类型说 ↔ 四元素 :占星家自 Vettius Valens 即以火/土/风/水四元素描述性格。荣格承认其类型说是四元素的"演化",却坚称"恰为四"是"纯经验所得"。Greene 推测荣格可能受里奥启发而得类型说;二者相关却不严丝合缝。
- 5.4.2.5 个体化 ↔ 灵魂的天界上升 :荣格把个体化比作"穿越行星诸宫的旅程……即意识之极大化 = 意志之极大自由";Greene 论其为古老"灵魂经行星天球上升"观的内在转化版。学者多以宗教过程类比之(与诺斯替的 gnosis、东方诸教的自我实现相通)。结论:个体化是给一个宗教/灵性(含占星"灵魂上升")过程取的现代新名,是 Plaisance 唯心型心理学化的清晰范例(且关联 Hanegraaff 的神圣之心理学化);同时也满布 术语型 (synchronicity = correspondentia;行星 = 原型;个体化 = 穿越行星宫)与(若认占星本即心理学则) 还原型 心理学化。
5.4.3 占星家如何接收荣格(三股)
1. 欢迎并嵌入 :取其类型说、原型、(集体)无意识、共时性。Hamaker-Zondag 把类型 = 四元素;Hone 把星盘 = 无意识、集体无意识藏原型。
2. 批评/认为无所增益 :Hand 指荣格从未说清四类型与四元素如何对应,致占星界争论不休;Elwell 认为"集体无意识"解释不了任何占星更佳解释不了的东西,且星盘也可为国家/船只/企业/观念而立,何须预设"无意识"——占星处理的是意识而非无意识。Hyde 力辩:把"原型"直接搬入占星并不增益、反而简化——传统占星视一个象征(如月亮:母亲、孩童、平民、夜、镜、银、浴……)为自成一格的"根",荣格却把月亮等还原为"母亲原型";且占星象征兼有"普遍义"与(依其落点而定的)"特殊义",原型只抓得住普遍义,遂把星盘客观化为"恒有意义",掩盖其占卜性。Harding :共时性是为填因果律之"空缺"而设,而该空缺其实占星自己就能填;况且占星对地震、植物、化学过程亦"灵验",那些既不做梦也不幻想,故其运作"绝非共时性"——采共时性语言纯属多余的术语型心理学化。
3. 选择性接收(为求科学体面) :Hyde——多数占星家对共时性取"简化版",且忽视荣格涉占卜/超自然的含义;她区分"共时性 I(客观心灵与客观事件之关系,可通向客观律、现代合法性)"与"共时性 II(观察心灵的主观参与,近占卜)",并指占星家须"假装(as if)"按 I 运作才能实践,却也须对 II 保持开放(恰如荣格一号/二号世界)。Curry ——多数占星家专注个体化、过抬自性 = 太阳,产出"一元论、祛魅"的占星,这正是选取了荣格中"现代主义内/外切割之主观半边"、最利于在现代求合法的部分。荣格自身在"求科学认可"与"冒险题材"间的未解矛盾,给占星留下复杂遗产(Radermacher:荣格的原型时而是逻辑普遍的"秩序原则"(科学面)、时而是活的自主 numinous 力量(神秘面),令占星家难以照搬)。
5.4.4 荣格是否实质改造了占星?
- 两条路径:① 直接(把占星概念纳入其心理学并改变之);② 间接(影响后世占星家,留待第 7、8 章)。
- 直接层面:综合上文,荣格并未实质改变占星的性质 。他把个体重新接回宇宙(个人/集体无意识互联),但占星本就视行星兼 personal 与 collective(小/大宇宙);行星本就是原型之例,而原型是否给占星解读增益尚受质疑;类型说近四元素却不直接对应;个体化是旧"灵魂上升"的重述;共时性是感应论的重述。所得只是给神秘/占星概念叠加一层心理学语言、并使二者交融 ——但对鲁伊尔与格林可能很重要(待第 7、8 章)。
5.4.5 荣格工作的底层理据
- 其宇宙观最见于共时性 = 感应论的重述。荣格提出它部分为填因果律之不足;并明言共时性"是客观事件的性质"、不可还原为心灵;它使心理与物理两域相对化、合于"一个意义的宇宙(unus mundus)"。Aziz:共时性最终意味内外世界在意义宇宙中的融合。关键:荣格并不只在心理/内在层面运作,也不诉诸 Hanegraaff 所说的"魔法平面";其核心过程个体化,唯有在这个更大的意义宇宙中才可能。
5.4.6 荣格的工作是否只是"心理学技术"?
- 心理学化 = 把魔法还原为心理技术(Plaisance 还原型)。但个体化经由共时性嵌入世界(Shamdasani:个体化反通向新的集体;Aziz/Ulanov:共时性是个体化的前提与关键,使内外事件相撞、显露 unus mundus)。von Stuckrad:荣格代表"非还原论的整体心理学,把灵魂整合进超个人乃至宇宙维度、认真对待灵性经验而不病理化之"。故荣格的工作不能说只是心理技术。
5.4.7 荣格与合法化
- 荣格深知西方心智之偏见:"若要避开西方心智的灾难性偏见,你得把事情裹在科学的外衣下引入"(论向西方介绍《易经》)。其以心理学语言重新表述占星/神秘概念(行星 = 原型、集体无意识 = 大/小宇宙、类型 = 四元素、个体化 = 灵魂上升、共时性 = 感应论),正是承认"裹上心理学比留在占星旧形式更易被接受"。Luhrmann 亦指现代术士借"集体无意识"为魔法找合法外衣(术语型心理学化)。故荣格的工作确与合法化相关 ——尽管他自己的宇宙观并不囿于心灵,而承认感应与意义是实在之经纬。
5.4.8 荣格与祛魅
- 荣格的宇宙有四根支柱:"空间、时间、因果、共时性"。共时性(=感应论)是实在结构之一部、关乎有意义的巧合——一个承认"有意义巧合与质性联系"的宇宙不能被称为祛魅 。
- 祛魅关联可预测、可重复、无神秘力量;而个体化是"以确定象征表达自身的非理性生命过程",非线性、不可量化预测,依赖自无意识自发涌现的象征(如"X 小姐"的曼陀罗)。故荣格的占星式心理学更应称为着魅而非祛魅。
5.4.9 荣格与现代性
- 荣格批评现代主导叙事(科学、理性):"理性只是世界的一个方面,覆盖不了全部经验";现代人忘了自己有非理性的主观内在经验。其"幻想思维"=Hanegraaff 的"参与"模式(含魔法/占星经验),"定向思维"=科学。
- 按第 3.8 节七项现代性特征核对:荣格不 显祛魅、不 显"重新开始"(其学植根古典/神秘传统,虽亦重经验)、不 合"时空地之均质"(共时性依质性时间)、无明显"不确定/怀疑"、无明显"分化"(不最终二分内外,主张实在为 psychoid);但自我实现、自由与责任 是其核心(个体化 = 实现自性、极大化自由意志)。
- 精神分析被定位为现代主义 (动态心灵、无意识、重视非理性、对现代性的批判)——荣格于此契合甚深;其对科学之局限的质疑与着魅、回归传统,又使其合于后现代 。综合:荣格最宜归入现代主义 + 后现代之间。
5.5 本章结论
荣格确对二十世纪占星之心理学化有贡献,但其工作并不符合心理学化的全部观念。他把(含占星的)神秘概念心理学化、换上新心理学语言——这是 Plaisance 的术语型 (若认占星本即心理学,则亦还原型 )。结果是一套"高度占星化的心理学":共时性 = 感应论、原型涵盖行星、集体无意识 = 大/小宇宙类比。就术语而言 他把占星心理学化了,但未直接实质改造占星 ;他只是造出一套日后令占星家"认出相似"的心理学。
荣格与感应论的关系不只是技术性的 :共时性被他视为实在结构之一部,是现有因果/时空理论未能充分捕捉者。
荣格确与合法化相关 (须以科学外衣引入概念;其工作也被现代术士用作合法化结构)。
荣格的占星式心理学不祛魅 :核心个体化是依赖象征的非理性过程、且经共时性嵌入宇宙;神秘(巧合与个体化之时机不可知)亦在场。
除术语型、还原型外,荣格工作含极强的唯心/理想型 心理学化(个体化 = 旧灵性发展的心理学版、灵性与心理之融合;原型兼具神性),并有互补型 (horoscope 提供与心理分析"不同的视角")。
荣格最宜定位于现代主义 + 后现代 :其无意识心理学接通"参与"之域(人借以经验魔法/占星),其对现代科学局限的不满使他是现代性的批判者而非鼓吹者,而自我实现与自由又合于现代/现代主义关于个体的观念;其心灵观更着魅而非祛魅,作为精神分析一员,其动态心灵模型可视为现代主义对狭隘现代性的反动之一部分。
第 6 章 艾伦·里奥与心理学化(Alan Leo and psychologisation)
本章作用
用七点框架考察第一位关键占星家里奥——"第一位现代占星家"。里奥写作于荣格英译之前,却为心理占星奠基。
6.1–6.2 其人
里奥(1860–1917,本名 William Frederick Allen):约 18 岁起迷占星,28 岁入神智学会(1889),并按自己"狮子座行星密布"的本命盘改名 Leo。1899–1913 写七部占星书。1914 创神智学会分会(教占星家以神智学、教神智学者以占星)——后裂变出占星研究学会 FAS(1948)、占星协会 AA(1958)、占星家公会 CoA(1983) ,即 Curry 所谓"几乎涵盖每一个主要英国占星组织"。
关键影响是布拉瓦茨基(Blavatsky) 与神智学(《揭开伊西斯的面纱》《秘密教义》)。布氏名言:"占星之于精密天文学,正如心理学之于精密生理学;二者都须跨出可见的物质世界。"——把占星与心理学并置于"超乎可见"的领域。里奥自承读书极少,独认真读布氏二书与 Raphael。
里奥从不自称心理学家,但 1905 已提及"新心理学(New Psychology)"对判盘的重要("本命盘含整个人生之胚芽……要当好果实的判官,须信几分新心理学")。其《综合的艺术》用到"意识/无意识/自我(ego)"等词——虽早于精神分析英译,已显其踪迹(Lears:新心理学=把心灵看作动态、与环境互动,正是精神分析的核心原则)。
6.3.1 心理学特征
6.3.1.1 秘传 vs 显传(esoteric/exoteric) :里奥把本命占星二分——秘传 (抽象原因、哲学、内在/精微)与显传 (效果、实务、外在/具体),并把秘传抬到显传之上 (不同于托勒密:托氏兼论灵魂质量与物质命运却未以灵魂为先)。"群星制约,但不强迫(the stars condition, they do not compel)。"内在优先 → 忽视外部/社会政治(McLaughlin 的"心理学化=忽视世界")。
6.3.1.2 关切灵魂 :灵魂联于群星("迦勒底祭司"说,得自布氏)。业(karma)与轮回 是其框架核心——用以解释何以人各得吉凶不同的本命盘(盘=业之果):"没有业与轮回,本命占星便无恒久价值。"→ Plaisance 的互补型 心理学化(心理占星与"业/轮回"这一神秘体系互补)。灵魂分三等(未发展/中间/已发展):灵魂之进境决定其受命运支配的程度,唯老练的灵魂能超越本命盘、得更大自由意志。里奥偶以"自我(ego)"代"灵魂"→ 术语型 心理学化。
6.3.1.3 星盘中的心理特征 :解读分三层(外在事件/内在意识/身体)。里奥给每颗行星都配心理义(日=尊严/骄傲/抱负;月=感受/想象;水=理智;金=情爱/审美;火=勇气/激情;木=仁善;土=孤立分离、以思与意制情;天王=自由意志/独立;海王=直觉/通灵)——可上溯 Lilly 1647。扩写性格描述=心理学之"溢出" 。罗斯金(Ruskin)盘例:通篇心理学解读(土星型 → 有转入天王型之可能=灵魂进化=动态心灵 ,预示后荣格诸家,亦显里奥已感"新心理学"的动态心灵观)。
6.3.1.4 太阳即自性(Self) :太阳是占星"首要影响"、"自性的代表"(直到灵魂超越它为止);太阳=上帝/Logos。由一个太阳因子即能展开大量性格描述 → 太阳星座(Sun-sign)占星之先声 。Campion:里奥刻意创制"扩写解读的星座占星"(如其对双子座的长篇性格描写 vs Raphael 仅寥寥数语),既为报刊星座栏铺路,也使星座解读完全心理化。Curry:过度倚重太阳=祛魅(见 6.3.5)。
6.3.1.5 性格即命运 :Hammer/Munk——心理学化占星"少谈命运、多谈人格"。但里奥不把性格与命运分开 ,而主张"性格即命运 ":灵魂越进化=自由意志越大=越能影响命运。Hyde:里奥信一条神秘律——性格中未解的部分(盘中难相位)会化为外部的敌意事件(如难看的火星"招来"他人暴力);故须在内在层面处理盘之构型,以影响其外在显化=最大化自由。例(日合天王、月刑火星):外显取决于内在回应。→ 这是"更多性格解读"但心怀命运 ,故非"完全"心理学化,而是"精微的部分心理学化 "——因对里奥而言性格与命运不可分;目标是自由的最大化 。
6.3.2 底层理据:古典正当性
里奥的理据回到古典:万有由"唯一普遍精神"显现;信感应论 与大/小宇宙 之链(引 Manilius)。这些是世界内在本质的真实联系 ,非仅技术背景。"灵魂之进化=人愈益成为外部世界之完整意象;意识映照宇宙"——此即 Plaisance 的唯心/理想型 心理学化(心灵即神圣之根,心理与神圣交织)。里奥信上帝(每个灵魂是"神圣碎片";造物者="太阳 Logos")。故其占星并不世俗,也不诉诸"魔法平面"——其理据不符合哈内赫拉夫"心理学化魔法靠一个独立魔法平面来辩护"的图景。
6.3.3 是否只是"心理学技术"?
6.3.3.1 行星意义 :里奥占星不止于 心理技术——同样可论外在与身体(土星:外=矿工/铅;内=孤立分离的具体心智;身=骨/牙/风湿)。非心理学的例子:女命"日与火星good相位则婚姻佳"、八宫示死亡之kind、双发光体受凶星克则易暴死、日落七宫=配偶(字面);也有纯心理学的宫位解读(日落三宫、水落九宫)。从纯心理到纯外在的跨度,证明其占星不可被还原为心理技术(非还原型心理学化)。
6.3.3.2 "破产者的本命盘" :一个白手起家致富者因"过度慷慨"之心理缺陷而破产。里奥既读具体命运(水冲天王、刑月/土=法律纠纷)又指其自由选择("正因懂占星,他才没做出有辱清名的鲁莽之举")。咨询目的=增进对内在模式的觉知——看似心理技术,但其背后是更大的宇宙观(灵魂联于群星;此生的心理发展=灵魂发展、关乎下一世),故仍非"只是技术" 。
6.3.4 合法化
6.3.4.1 转向心理学的原因 :① 哲学上必要(不懂性格便无法准确预测、无法助人最大化自由选择);② 信布氏所言的"新纪元"将临、需进化的灵魂 → 故聚焦灵魂/心理成长。"为这正在破晓的新纪元表达真正的占星。"
6.3.4.2 与法律的擦碰 :1824《流浪法》禁"算命(fortune-telling)"。1914 被传讯(后撤);里奥遂决意剔除"算命/确切预测",把占星重塑为"趋势之科学(science of tendencies)" (Curry:这使占星与心理学站到同一立场——人不可被精确预测)。1917 再遭起诉("此时家中可能有丧事令你悲伤"被认定为具体预测)→ 罪成被罚。这把里奥进一步推向"现代化、去宿命去唯物"。Besant 评其"把占星从算命提升为对趋势的科学预测"。里奥同年 8 月因脑溢血去世。
权衡 :两次官司都在其晚年、主要著作出版之后;故里奥采纳心理学主要出于哲学动机 (为新纪元、为灵魂进化、为最大化自由),法律处境只是强化与加速 了这一转向,而非主因。
6.3.5 祛魅
Curry:重太阳=一神论偏向=祛魅;里奥确重太阳 → 含一点祛魅成分。
6.3.5.1 可重复/可预测 :里奥的"灵魂状态"说使占星无法精确预测 (同盘二人因灵魂进化阶段不同而命运不同,而该阶段不显于盘)+ 自由意志(虽"有限")。未发展的"自我"最易预测,已发展之人最自由。→ 不可重复、不可预测。
6.3.5.2 神秘力量 :其占星处于"灵魂进化"的神秘宇宙观中,含神秘/着魅;近于第 4 章的"占卜"立场(Cornelius/Phillipson),唯其双向性不那么显。
6.3.5.3 忽视外部世界 :里奥刻意以秘传(内)压显传(外),承神智学的灵/物二元。
小结 :里奥占星有部分祛魅特征 (重太阳、刻意忽视外部),但不可重复预测 、且置于有灵而有意义的宇宙观中 → 整体更近着魅。
6.3.6 现代性
6.3.6.1 复兴失落的智慧 :里奥既要"现代化"占星,又要复兴古老智慧(神智学)——既现代(在坚实基础上重新开始)又非现代(回归传统=Jencks 所谓后现代)。横跨诸范畴。
6.3.6.2 重人之自由 :自由意志是核心(现代/现代主义之价值)。性格=命运之根;发展自性 → 增进自由。未发展(火星役使)→ 正常(土星:自制反思)→ 高度进化(天王,"无家的漫游者")。内在优先=灵魂有选择而非受外在星命支配=现代/现代主义的自主(Taylor:"自由是善")。
6.3.6.3 Bell 的资本主义企业家 :里奥亲手商业化占星 ——为大众市场预制各种(日/月入各星座)解读、不作综合即批量寄出,雇员应单,一先令一份。把占星普及给大众,是太阳星座占星的先驱 → 切合 Bell 的"现代企业家"(现代性 vs 现代主义=企业家 vs 艺术家);亦联于第 2 章"心理学服务资本"的后果。
6.3.6.4 多重现代性 :里奥不认时空地之均质(依质性时间);无"不确定/怀疑"(信念坚定);有"分化"(秘/显之分);有"自我实现"(但未弃"救赎"——灵魂仍要进化)。
小结 :里奥兼具现代性、现代主义与后现代的诸特征,不全然属于任一类。
6.4 本章结论
里奥占星部分被心理学化 :沿心理学路线调适(抬秘传/内在于显传/外在之上;灵魂联于群星;灵魂进化=心理发展,置于业/轮回框架;太阳=自性;扩写性格;性格=命运)。底层理据是古典的 (感应论、大/小宇宙)+ 信上帝 ——这反驳了 哈内赫拉夫笔下"只把感应当技术背景、并不真信其为世界之实"的现代术士形象。其占星不可还原为心理技术 。采纳心理学非主要为合法化,而是出于哲学 (新纪元、进化的灵魂、最大化自由)。部分 合于祛魅(重太阳、忽视外部),但不可重复预测 。强烈体现 Plaisance 的唯心/理想型 (神圣与心理交织)+术语型 (以 ego 代 soul)+互补型 (与业/轮回互补);还原型 较弱。里奥虽在荣格之前,已显"新心理学"与动态心灵观;就"心理学溢出至原非心理学之域"的宽义而言,可称被心理学化。难以把里奥整齐归入现代性/现代主义/后现代——他横跨三者。
第 7 章 丹恩·鲁伊尔与心理学化(Dane Rudhyar and psychologisation)
本章作用
用七点框架考察第二位关键占星家鲁伊尔——把荣格系统引入英语占星的第一人。
7.1–7.2 其人
鲁伊尔(1895–1985,本名 Daniel Chenneviere,生于巴黎):里奥之后"二十世纪英语世界第二重要的占星家"(Campion);Hammer:"这种心理学化解读法几乎由鲁伊尔在 1930 年代独力创造"。Campion 指其把里奥的占星向前推进——经与深度心理学更深接触,把 psyche 由"灵魂"变为"一套内在过程"(即由里奥的静态/灵魂转为动态 )。
原本是现代主义作曲家。少年丧父后悟"生命皆有周期",觉欧洲文化已入"秋"、美国正值"春",遂 21 岁断绝与法国的联系、赴美。受布拉瓦茨基《秘密教义》影响(与里奥同源),但不严格自认神智学者。初遇美国占星觉其"自我中心、肤浅经验、满是迷信"而失望;真正被吸引始于 Marc Edmund Jones,尤其 1932 年读到《太乙金华宗旨》(卫礼贤+荣格)——"我astropsychology工作的开端"。该书的大/小宇宙前提(心灵与宇宙如内外世界、人与宇宙交织)是其占星观之核。1933 获赠荣格英译全集,影响巨大。首部《人格占星学》(1936,副题"以当代心理学与哲学重述占星概念与理想")。五十年间约写二十部占星书。
7.3.1 心理学特征
7.3.1.1 内在优先 :与里奥同,拒以"预测外部境遇"为占星之价值。"占星的价值不在预测的准确……而在于它给出'存在'(本命盘)与'生成'(推运)的'公式',使我们从所发生之事中萃取最大意义……从而'变容(transfigure)'未来。"把宫位心理学化(如七宫不再字面指"婚姻/配偶",而是"在给予与接受基础上的人际感、与他者的相遇")→ 星盘越来越多部分获得心理义=心理学化。
7.3.1.2 占星揭示灵魂的"形式" :占星不主要处理人生内容,而处理"个体自性的结构",提供可应用于多领域(其一为心理)的行星关系"公式"。本命盘="种子形式"/不变的原型模式,但此潜能未必实现("盘不会告诉你个体化是否会成功")。"事件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赋予它的意义……不是事件发生于我们,是我们'发生'于事件。"心理发展=灵魂发展=意义。→ 唯心/理想型 心理学化(灵魂成长与心理成长同义)。
7.3.1.3 行星即过程 :静态品质 vs 动态过程 ↔ 静态 vs 动态心灵;后者即精神分析的动态心灵观(内在地心理学化)。太阳="整合者"、生命能、自性之力。其余行星分两组:意识组 (阳性:土/木/火,"发动"过程;阴性:月/水/金,"完成"过程;配对:土—月、木—水、火—金);无意识组 (天王=投射力、海王=消融力、冥王=再生力)。许多行星义可在里奥处认出,但鲁伊尔把它们做成"过程"、并加意识/无意识之分 → 动态心灵观=心理学化。
7.3.1.4 性格与命运 :与里奥同,命运无法与性格/人格切割。目标:让人更清明地意识到"自身存在之法则"=真实自我。"命运即个体性。"本命盘="你是一个以个体方式排布的太阳系";理想是"忘掉星盘、却保有'我即如此一个太阳系'的了悟"。成功=活得忠于自己的"乐谱"/达磨(dharma)。命运亦可超出个体而涉种族/宇宙。→ 非 Hammer 意义上的心理学化(他没有把性格抬到命运之上——二者不可分);"性格"其实是错词,他指的是出生时行星模式所示的抽象原型形式 ,而非静态性格。
7.3.2 荣格的影响
鲁伊尔是把"无意识"在理论上引入英语占星的第一人。取荣格的无意识而非弗洛伊德(荣格:无意识是积极、原初的母体;弗洛伊德:次要、消极的弃物仓库)——契合其"没有好坏星盘、无所谓吉凶相位"之见。采荣格的意识/无意识+太阳为整合性的"自性"+个体化。个体化类比旧灵性系统("使之完整/完美");后期改用"individualization"以与荣格略作区分。把心理整合等同于"人内之神"(炼金术、个体化)=大/小宇宙 = 唯心/理想型 心理学化。
7.3.2.1 个体化=英雄之旅 :荣格曾把个体化联于英雄神话/下降入无意识,并联于太阳。鲁伊尔:太阳英雄;太阳=自性原型、个体化的能动象征。但太阳≠自性本身 ——自性="力相对于形"=太阳与四轴(上升、天顶)之关系+太阳的宫位(故自性不限于太阳,部分回应了 Curry 的"一元论"指控)。太阳="自性之能量源的天界象征……即我们内在的神(God-in-us)"。借梦析、积极想象、曼陀罗推进;本命盘=曼陀罗(个体化的蓝图),但唯有个体化已启动后 星盘才"成为"曼陀罗(盘的功能随人之发展而变)→ 近"回应性宇宙/占卜"立场,强化唯心型心理学化。
7.3.2.2 集体无意识、共时性、类型说 :均被提及但未深植 其占星。集体无意识="意识自我由之涌出的海",联于外行星。共时性仅略提、未 用作占星的解释原则(他更用自己的"组织原则")。类型说仅见于首作、未延续。→ 故这几项未 带来显著的术语型心理学化;其占星主体仍用占星术语。
7.3.2.3 心理情结(complexes) :重要概念(源于恐惧/自卑)。但情结不能从本命盘读出 (以避免"占星=乔装的心理学")——整张盘代表整个人,"父亲情结"的根遍布盘中每个因子、不可孤立。偶尔也从特定配置读亲子议题(土冲日)。同荣格:情结未必"坏",常是个体超越平庸的动力。→ 术语型心理学化较弱 :他把荣格语言(意识/无意识/个体化)叠加 于占星语言之上而非取代,且解读中极少实际用荣格术语。
7.3.3 底层理据:"生命的代数(the algebra of life)"
鲁伊尔把占星看作一种"定性数学"/象征系统,可套用于各种有机整体;行星如数字——"木星与火星,不多不少,就是 3 和 4"(原则须在语境中才能解读)。这有别于里奥把感应论当普遍真理。但其占星最终仍立于大/小宇宙之似(=感应论) :"大宇宙的秩序原则是'神',小宇宙(人)的秩序原则是'理性'即'人内之神'……二者中循环、分化的生命—质料是同一个。"个体=缩微太阳系;psyche 与 cosmos 有真实 联系,置于真实世界而非"魔法平面"。→ 哈内赫拉夫"现代术士只在技术意义上拥抱古典理据"之说,对鲁伊尔不成立。
7.3.4 是否只是"心理学技术"?
7.3.4.1 星盘解读 :极少。墨索里尼盘(看整盘形状:行星皆在地平线上、重人际区="靠人际接触自我实现、受客观命运支配";天王独处=无意识因子的强力释放);四元素分布(不 用荣格类型);以行星弧度推时机(土—木相隔 41°→"41 岁是其关键期")。李斯特盘(日月相隔 52°;落于日月之间的行星=天生才具,之外者=需后天习得)。重整盘+时机/命运 (不像里奥钻入单个落点)→ 超出心理技术:本命盘揭示物理世界中某时真实发生的心理事件。
7.3.4.2 灵性维度 :超个人占星——人开向"灵之下降与质之上升"的交汇;心理发展只是第一阶段。即便人本占星,所涉行星实体也"极其神秘"(不同于心理治疗师所对的、终究属客户自己的梦)。→ 超出技术。
7.3.4.3 道德律令 :本命盘="宇宙的讯息""天界之名",一套出生时由天空给出的指令;人应成为该模式所示之人(虽可自由选择)。→ 超出技术。
7.3.5 合法化
7.3.5.1 拥抱心理学的原因 :要"以现代心智可接受的价值"重述占星,使人"活得更有意义、因而更灵性"。但不 视占星=心理学(无逐点对应;占星是"包容/整体"的,科学是"排除/分类"的;占星不可还原为心理学——他拒斥 荣格"占星=古代心理学之总和",指占星还涉政事、天气、收成)。占星是各"有机整体之科学"的"组织原则",如数学之于无机"部分"。选心理学,只因它对现代人最相关、且比生理医学更易施行、更少出错。→ 互补型 心理学化(占星给"形",心理学给"内容")。也联于其历史观(占星诸世代,迎接"水瓶座时代")。
7.3.5.2 借荣格之声誉求合法 :曾引荣格(共时性)为占星的独立科学背书。但其自身理据并非 共时性(而是"生命的代数"),也未全盘接受荣格。故诉诸荣格有一定 合法化作用,却未 真正支撑其占星。
权衡 :他虽留意现代世界的合法性,但采纳心理学主要因其哲学上站得住 (重自由意志、自觉地与本命盘所示的宇宙模式对齐),非主要为合法化 。
7.3.6 祛魅
7.3.6.1 可重复/可预测 :鲁伊尔主张占星文化相对 、且相对于具体占星师 ("每一套自洽的占星系统,对深谙并真信它的占星师都管用");却又要求精确的出生时刻。其占星不可重复、不可预测 (盘是可能性/蓝图,未必实现,全凭个人意志)。其对"整体之质/格式塔(Gestalt)"的关切,与现代科学无关。
7.3.6.2 神秘力量 :占星师不可或缺 → 合于 Phillipson 的"占星即占卜"、置于充满神秘力量的回应性宇宙。灵性力量(灵降质升)、行星"极其神秘"、盘"成为曼陀罗"。
7.3.6.3 忽视外部世界 :是——具体事件/人不重要,只有意义重要。但哲学上 仍连于外部世界:个体=缩微太阳系、在宇宙中安居(反制现代人的疏离)。
小结 :不祛魅 。不可重复预测、含神秘、且不过度偏重太阳 (亦重月亮及日月关系)。
7.3.7 现代性
同里奥,承认占星须"以现代心智可接受的价值"改造(=哈内赫拉夫的适应难题);视早期占星书为"心理上危险",须立于坚实哲学基础、为求进步而与"为传统而传统"切割 = 现代式的"重新开始"。
不祛魅。不认时空地之均质(质性时间、situated 星盘)。以"psyche–cosmos 之链"解决现代人的疏离/"无家可归"(Berger)。无明显"不确定"(但其"溯源修订"显出几分现代式怀疑)。"分化、自我实现、自由与责任"皆在(个体化为核心;本命盘=该成为之人的编码指令,人可自由选择是否遵循)。
Bell 的"领域断裂":里奥=企业家 (商业化),鲁伊尔=艺术家 (高度哲学、抽象,本人即现代主义作曲家,"在现代主义美国的版图上")。艺术家更近现代主义 。
后现代(多元、科学非特权、可返魅、文化相对)亦切合。→ 最宜归入现代主义+后现代 (与荣格同)。
7.4 本章结论
鲁伊尔占星部分 合于心理学化。同里奥,他把占星变得更心理学——转向内在,认为这才是欲进化、欲迎接水瓶座新纪元的现代人最要紧的领域;他推进了里奥开启的"星盘心理学化"(更多部位获心理义,如七宫=对配偶的主观知觉)。荣格是其启发性 影响(使他深入占星;他接受动态心灵、意识/无意识、个体化——尽管里奥已有类似过程)。荣格的其余语言(类型说/共时性/集体无意识)未深入 其占星,他主体仍用行星/相位/星座的占星语言;动态心灵观=心理学化。唯心/理想型 强(心理与灵性融合、个体化为核心);术语型较弱 ;还原型缺 (不可还原为心理技术,且他拒斥"占星=古代心理学");互补型强 (占星给形、心理学给内容)。以"生命的代数"为框架,但终立于大/小宇宙之似(古典),置于宇宙而非魔法平面。其占星不可还原为心理技术 (重时机、命运、宇宙)。采纳心理学出于哲学 (非主要为合法化)。不祛魅 (不可重复预测、含神秘、不过度偏重太阳;近"占星即占卜")。志在为现代人改造占星("重新开始"=现代性/现代主义),却不符合祛魅这一现代性核心特征。极重个人自由(可选择是否成为本命盘之所示)。以连通宇宙解决现代"无家可归"。鲁伊尔=艺术家/现代主义者(对里奥的企业家),最宜归入现代主义+后现代 。
第 8 章 丽兹·格林与心理学化(Liz Greene and psychologisation)
本章作用
用七点框架考察第三位、也是最忠于荣格、最具雄心的占星家格林。
8.1–8.2 其人
格林(1946— ):荣格派分析师+职业占星家+学者(1980 获伦敦荣格分析师协会分析心理学文凭;另有心理学与历史博士学位)。1982 与 Howard Sasportas 创"超个人占星中心",1983 更名为心理占星中心(CPA) 。2003 起转入学界(Sophia Centre)。著有十九部占星书,自 1976 年《土星:旧魔的新貌》始——该书旨在把土星呈现得比传统"扁平、二维"的解读更具发展性。代表作还有《关系》(1978)、《命运占星学》(1984)、与 Sasportas 合著《无意识的动力学》(1988)、《发光体》(1992)等。
遇到占星 :大学时经人介绍找名占星师 Isabel Hickey 解盘(准而有洞见),Hickey 本欲收她为徒、却忽然反目并把她逐出课堂;格林疑自己盘中有何"可怕之物",遂自学起盘、"上了瘾",并称这是一次"共时性"——"我站在岔路口,命运迎面而来"。
心理学先于占星 :她的第一灵感来自弗洛伊德 ("豁然开朗"——人有自己不知道的另一面、无意识始终在运作)。后来占星又"使心理学说得通"。二十多岁时重读荣格 才"对上号"——荣格遂成其主要影响。(顺序:先弗洛伊德、后荣格。)
8.3.1 心理学特征
8.3.1.1 动态心灵模型 :这是格林调适的标志,也是其超越前人之处。她把意识/无意识之张力("动态"心灵)完整展开 :星盘不可作静态的"性格清单"读,而是"一幅完整个体人格的丰富肖像"——行星=动态能量/演员 (有自己的动机,"想去某处"),宫位=经验之场/舞台 ,黄道=一则 mythos(发展模式、原型主题) 。太阳尤是过程而非清单:"没有'完成了的太阳'……其本性就含一个不断挣扎与重现的循环过程。"(对比里奥静态地写"摩羯座太阳=有野心",格林写成"渴望那种来自他人尊重的权威"——是潜能而非既成。)实务例(Carl,太阳落四宫):"太阳在四宫,其光投射于父亲、常处无意识……须斩断系于父亲的脐带、发展自己发光的能力。"格林的贡献正是把"以动态心理学解读占星"具体化、充分示范出来 (鲁伊尔只点到、少实例)。
8.3.1.2 内外不可分 :格林不 认为自己的占星是"心理学化"的,因为她视内/外交织。论行运:它们不会"因你把它'心理学化'或'灵性化'了就对物质现实毫无影响";"自我能控制宇宙、只要够有觉知外在生活就不受影响"是傲慢之念——"我们或能做更明智的选择……但那不等于把一个行运'心理学化'到失效"。"'心理学'不只意味'内在'";现实之性质是 psychoid(类心灵) ——心与物的双重表达、彼此不全然分离;心物之分往往是"任意的"。有些行星(如日—火)需要外在行动 :"再多内省也搞不定日—火,得做点积极而动态的事。"她也坦承纯心理路径有时令求"何时卖房"的当事人受挫。
8.3.1.3 性格与命运 :同里奥/鲁伊尔,性格与命运不可分、且交织(不是性格属内、命运属外)。"出生图并非以预定方式标定个体的命运,而是象征其性格潜在发展的基本线条……在此意义上性格即命运 。"个体的无意识投射会把他引入种种看似命运、实则映照其自我觉察之挣扎的处境。借荣格的"自性"取代旧的 heimarmene(行星强制):行星不"强迫"违逆灵魂,而是灵魂的容器/反映 。但格林占星中的命运成分高于鲁伊尔 :原型记忆会随一生累积("到中年,一整套记忆系统已形成,其核是基本模式")——故自由与觉知难得而须努力争取 ;"对行运取心理学进路,比字面进路更具挑战,因为它要求你为本命盘所象征者负起责任 "。性格不可与命运分割,而"性格"更应称为原型/心理模式 。
8.3.1.4 星盘越来越多部位被心理化 :同鲁伊尔,七宫(传统的"配偶/婚姻"宫)被内化——"七宫是他者之宫,而他者归根到底是内在的、非外在的",描述的是个体隐藏的一面(对比 Raphael/里奥的"实际配偶/婚姻/敌人")。格林视整张星盘为心灵地图 ,全盘皆可从个体主观视角解读 (且实例丰富)。例:太阳落八宫不再是字面"死亡",而是"在挫败中相连、在死中复生、在危机中得意外的宁静"——把传统八宫的"死亡"心理化为"生中的心理性死亡"。
8.3.1.5 神秘学术语与心理学术语可互换 :格林主张二者常可互换,要紧的不是用语而是"人唯有通过自我发现才挣得自由意志"。例:《土星》中称土星为"业之主(Lord of Karma)",并说"对土星的心理学进路与神秘学进路,其实是用不同术语描述同一现象";《关系》中"自我是那神秘中心的替身——荣格称之自性、神秘学称之灵魂";"无意识或许就是古人所谓的诸神或上帝"。荣格被她誉为"在这两个世界的鸿沟上架桥的人"。但她最常选用心理学版的术语 ,显其心理学偏好。→ 既有术语型 (合于哈内赫拉夫:现代人更受用心理学语言),又因"神/灵魂可还原为无意识"而含还原型 ;而因她视二者可互换 (非互补),故 Plaisance 的互补型 不适用于她。
8.3.2 精神分析的影响(荣格为主,弗洛伊德亦在)
逐一检视荣格诸概念在格林占星中的嵌入程度:
8.3.2.1 个体化(核心) :格林全盘接受荣格动态心灵与个体化,并使占星服务 于个体心理成长。把个体化比作炼金("意象是心理发展的地图……无意识展开个体化过程的动力学");炼金的理据是"上帝有赖人的意识来获得救赎 "——使个体觉知成为连上帝存续都系于其上的灵性任务。盘中的刑冲、元素失衡=炼金士要转化的自然冲突。但个体化源自更早的灵性/宗教发展观(含占星的"灵魂天界上升"),里奥也已谈过类似的灵魂成长——故个体化不能 算心理学化的关键证据;然而因其与灵魂成长紧密相连且居核心,唯心/理想型 心理学化在格林处很强 。
8.3.2.2 原型 :荣格的原型佐证"人受先在心理模式支配"(=星盘作为先在的心灵地图)。但具体原型(阴影=土星、阿尼玛/阿尼姆斯)时有时无 、未深植其判盘 → 不构成进一步的心理学化证据。
8.3.2.3 心理类型 :《关系》详论荣格四功能与四元素之配("非谁解释谁,而是对同一现象的不同描述"),并把阳性星座配外倾、阴性配内倾。但她也常只用"火象/风象"等元素语言而不 援引荣格类型——故未 以荣格类型取代 占星元素语言(若取代了,才是深度精神分析影响+术语型心理学化)。故仅凭类型说,其心理学化不显著。
8.3.2.4 集体无意识 :重要——部分行星代表"我们共有的集体心灵";改变个体即能影响集体(引荣格)。《关系》把土星之外(天/海/冥)划入集体无意识(似鲁伊尔);《星盘的显化》中又取荣格"全部行星皆属集体无意识"之说("'诸神'即'行星'……一切行星都是集体的,因其映照普遍的人类性质")。但"行星兼具个人与集体义"早于 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大/小宇宙,Ptolemy 已然)——故集体无意识未实质改变 占星把行星看作个人+集体的方式。
8.3.2.5 共时性 :格林对共时性有多层 理解。① 外行星的发现与其意义进入群体意识"共时"对应;② 把它理解为"无因果联系却由意义相连的、内在展开与外在境遇的同时发生";③ 更指出另有一层 ——某些经验对个体的重要性"未必与行运按常规规则的'力量'成正比"——即 Hyde 的共时性 II(观察者心灵的主观参与) ,而非仅共时性 I(客观)。她明确讨论过荣格的婚配实验,可见她知道不止一种共时性。共时性在两重意义上支撑个体化(恒在的意义层+被特别拾取的双重意义层)。但荣格自承共时性=感应论之重述(格林学术著作亦认此)——故格林虽对共时性理解多面,其占星并未因遇荣格而真正改变 自早先占星的形态,反驳斥 了哈内赫拉夫"现代魔法已是不同于祛魅前的另一种魔法"之说。
8.3.2.6 神话与童话 :同荣格,重神话/童话——神话"经世代蒸馏、滤去个人成分,只留对群体有价值的象征",故是认识行星占星本质的有效途径(如海王=从水的神话讲起;水瓶=普罗米修斯"人类的救赎者")。但此面不必然 带来强心理学化,只是借古典神话深化个体对自身发展的视角。
8.3.2.7 弗洛伊德的影响 :除强调先天模式外,格林也重童年与父母 之于心理发展("父母对孩子心灵的力量是不可否认的现实")。例:金—土难相位="孤独而情感匮乏的童年、不被爱/不可爱/孤立之感"(对比 Carter/Hone/里奥同相位多谈伴侣/钱财/外在 之失)——她把金—土还原为一种病理(童年创伤) ,是较早期心理占星家的转变;日—土则谈"与父亲冷淡或被拒、令人失望的关系"(对比 Hone/Lilly 谈实际的 父亲/限制)。这种主观知觉化+病理化 =以"探寻底层心理动因"来心理学化(昔时本不认为需要)。
8.3.3 底层理据
与鲁伊尔("占星可应用于生理/建筑等多域,因哲学理由择心理一域、并构'生命的代数'新理据")不同,格林少谈哲学第一原理 ,更重"以心理咨询支持个体发展"的实务——"咨询占星师已经是一位 counsellor;那些激烈否认其工作之心理面的占星师,往轻了说是天真,往重了说是因无知而具破坏性"。她在学术著作中也不愿 把占星过紧地归类为占卜/科学/他者。但其工作显然预设古典理据 :占星师是"宇宙与人、大宇宙与小宇宙之间的造桥者",即便作为 counsellor 也"被期望站在个体与上帝之间、把上帝的意志传达给当事人"。→ 大/小宇宙之链不是技术背景而是根本 ,故格林占星不符合 哈内赫拉夫"现代术士只在技术意义上提及感应而不真信其有效"的标准。
8.3.4 是否只是"心理学技术"?
在三位占星家中,格林最接近 "占星=心理技术"。她明言:"我把占星工作看作一件工具 而非目的本身……多数人受苦,是因对'自己天生是谁'缺乏视角或信心。"占星从属于 "心理健康/相信真实自我"这一更高目标。
实例(BBC 世界服务台程序员的女性,土星行经其水—火合并刑本命天王):格林的解读纯 聚焦心理意义与发问——"你是谁、真正想要什么?你已在外在世界证明自己,那么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你的价值是什么?……这次行运也许反映一段漫长的灵魂叩问"——而不 谈她该采取何种实际行动、也不谈更广的灵性—宇宙联系。→ 此例可谓强烈联于心理技术 ;在此意义上格林占星可被称为被心理学化。
但她把占星置于"养护灵魂"之下,与费奇诺等前现代占星并无根本不同 (费奇诺也以占星服务于灵魂养护)。
8.3.5 合法化
8.3.5.1 转向心理学的原因 :① 传统解读"扁平、二维"、未跟上"动机"之说("我们仍被凶星、克相、好坏性格、不懂动机的肤浅行为诊断压着");② 心理探索对人本就最重要 ,是增进自由选择之钥。她(同荣格)主张"最深义的心理学早已以别名存在,最早者或许就是占星"——故采心理学非为合法化,而因占星本质上就是心理学所关切的同一对象(psyche) 。"不懂心理学的基本原理,就无法在更深层面理解一张星盘。"(注:此"占星=最古老的心理学"之说,也在背景里带出还原型 ——占星intrinsically可仅以心理学术语表述,尽管那是一种广义、连于宇宙的心理学。)
8.3.5.2 合法性不靠科学 :格林不 把占星呈现为科学——"我们不能说任何占星之物在客观意义上是'真实的',因黄道只是黄道面的意象";宫位制等"若对你管用就用,但别指望我们给你绝对真理";"对一个占星师管用的,对另一个未必管用"。承认占星如何运作有神秘 、占星师不可或缺 → 置其于 Phillipson 的"占星即占卜" 一侧,而非"占星即科学"。故格林采心理学是因她认为占星根本上就是心理学,而非为求合法化。
8.3.6 祛魅
8.3.6.1 可重复/可预测 :因动态心灵,其解读不可重复 ——"我见过表现得像假双子的摩羯、像假摩羯的双子……随年龄与处境翻转";"访谈一百个摩羯,会见到一百种摩羯……全看此人对'身为该星座'作何感受"。加之原型记忆 层累,要预测某人某次行运极难。同鲁伊尔,她也承认占星的相对("对一个占星师管用的对另一个未必";心灵经验不容黑白分析)。
8.3.6.2 神秘力量 :共时性 II (不可预先预测的、加倍有意义的时刻,连于本命盘看不出的个人命运层)使其占星非 祛魅;又因自性不含于本命盘 ("心理学所谓的自性……尚未在星盘的符号中被找到"),个体发展保有神秘。
8.3.6.3 忽视外部世界 :她把个体置于心物交织的有意义宇宙("'心理'不只意味'内在'"),这非现代性那种内外二分的祛魅宇宙。但 "星盘=心灵地图、人生在于个体发展"也使具体的人与事不重要 ——进入她生命的人"是因与我的神话有关……承载我某个内在角色的投射";难相位的一端未整合,就"挣脱出去化作你的爱人/配偶/孩子/父母"。这种"外部一切皆绕个体情结而转"可被视为忽视外部世界 ,并导致对政治/社会行动的贬低 (第 2 章所列心理学化的负面后果之一):被问及政治,她说"我不太想谈政治,我宁愿停留在心理学的主题上";"世界对我是个很抽象的观念……我只知道回家照镜子很有成效"——把政治行动化约为个体心理动力的表达 。
小结 :尽管含祛魅成分,格林占星整体更着魅 :不可重复预测、含神秘、视内外不可分;但确有 对具体外部人事、社会政治的忽视——此处有一股祛魅与心理学化的潜流。
8.3.7 现代性
她视己之占星为"使占星进步、从二维迈向三维动态心灵观" → 合于现代性/现代主义对进步与新视角 的关切。
按七项核对:不祛魅 (见上);有"重新开始";不 认时空地之均质(依质性、有意义的时间);含不确定 ("对一个占星师管用的对另一个未必");有分化 (聚焦心理而非政治/公共——"我宁愿停留在心理学");强烈关切自我实现 并拥抱治疗性气质(therapeutic ethos) (占星师即 counsellor;世纪之交的"自我"孤独、不被重视、碎裂,救赎转入主观内在);重自由与责任 (其占星的全部目的就是经由意识发展挣脱投射、增进自由——合于 Bauman"现代性中唯有人力所能及之事才要紧")。
另一面更近后现代 :不认人与自然之分离,视心物之分为"任意"、采"psychoid";承认占星的相对(近"占星即占卜")——这些被一些学者视为可返魅 的后现代特征。
精神分析的动态心灵观具有动摇现代性、推向现代主义与后现代的作用。→ 综合:格林占星最强地落在现代主义+后现代。
8.4 本章结论
格林占星含若干心理学化特征 :尤以对星盘的完全心理学化 +动态心灵模型 为标志;偶尔最接近 "心理技术"。整体更着魅 、仍倚古典理据。她采心理学非为合法化 ,而因她视占星本质上就是心理学 ,并以心理占星为"经增进对心理动力的觉知来扩大个体自由"之途。
主要贡献 :把"动态心灵"在占星解读中充分展开并大量示范 (里奥仅有端倪、鲁伊尔点到而少实例);并主张星盘可全然 从个体主观视角解读(七宫=对配偶的主观知觉;八宫=生中的心理性死亡;全盘=心灵地图)。精神分析影响最强 ——荣格为主、弗洛伊德亦在(童年/父母、病理化)。
明确拒斥 "心理=只内在""可把行运心理学化到失效"——对她心物交织、现实为 psychoid。同其他二人,性格即命运 ,但其命运成分高于鲁伊尔 (原型记忆层累使自由难得、自觉成责任)。
不 只在技术意义上提感应:其占星倚"占星师=大/小宇宙之桥"与多层共时性(=感应论之重述)。
三位中最接近 哈内赫拉夫所谓"心理学化魔法之果=聚焦心理技术的占星"——占星是咨询的工具,目标是最大化心理觉知。
不祛魅 > 祛魅 :不可预测重复、含神秘(双层共时性+自性不在盘中);但确把具体人事与社会政治看得次要——此处有祛魅与心理学化之潜流。
Plaisance 四型中present三型 :最强者为唯心/理想型 (核心:个体化=心理—灵性互相强化)与还原型 (占星=心理学;又见于"父母致因"的弗洛伊德式解读);术语型仅部分 (视神秘/心理术语可互换,却未以大量心理学术语取代占星术语,荣格的原型与类型未深植);互补型 不适用(她视二者可互换而非互补)。
现代性归属:兼具现代性/现代主义 (进步、与时俱进、最大化自由与个人责任、治疗性气质)与后现代 (心物交织、相对、近占卜、可返魅);因强烈的精神分析线索与对个体的强聚焦,最强地落在现代主义+后现代 。
第 9 章 结论(Conclusion)
本章作用
回收四大研究问题,综合全书发现。核心结论一句话:二十世纪心理占星是一种着魅的、占卜式的占星;其首要目的是在"领会人于宇宙中之位置"的前提下最大化个体的自由意志。它只能"部分"地被称为被心理学化,且无法被整齐归入任何一种现代性。
9.1 导论与原创贡献
四大问题:(1) 心理占星是否合于哈内赫拉夫的"魔法心理学化"命题?(2) 更广的心理学化理论(尤其 Plaisance 四型)是否适用?(3) 是否合于现代性诸观念?(4)"心理学化"这一概念是否足以刻画二十世纪本命占星的调适?
方法:对三位最具影响的占星家(里奥、鲁伊尔、格林)及最重要的心理学影响(荣格)作文本分析;建立在 Campion 与 Curry 的占星史研究之上。
原创性:首次以细致文本分析、专门追问"心理学化"问题来研究这一心理占星亚文化;首次深入处理格林 (此前文献仅略及);并重估荣格的角色与影响 。
作者自陈处于英国占星界的"内部/外部之间",无既得利益,但因心理占星在其人生中的重要,可能更易看见其正面与丰富的一面;文本分析作为质性方法,难免带研究者取向。
9.2 是否合于哈内赫拉夫的心理学化命题?
哈内赫拉夫命题:魔法借适应为心理学形态 而在祛魅的现代社会存活,主因是经攀附'科学'(心理学)求合法化 。下分六问检验。
9.2.1 二十世纪本命占星是否发生了调适?
- 结论:确有调适,但非全新形态 (合于 Curry/Campion"占星两千年来屡屡为存活而适应"之论;但反驳 Curry"心理占星极其年轻"、Perry"1960 年代前几无今日所谓'心理'者"之说——其新意主要在"重内轻外"的强调 之转移)。七项主要调适:
1. 里奥 抬"秘传(内)"于"显传(外)"之上,后世从之。
2. 星盘解读的心理成分扩张 :里奥起步 → 鲁伊尔改宫义为"心理知觉"而非实际人事 → 格林把整张盘 作心灵地图并大量示范。(1970 年代后心理学化或加速,可作后续课题。)
3. 里奥抬太阳=自性 ,为后来鲁伊尔/格林以荣格个体化 为核心铺路(个体化虽本于旧灵性观,但此前并非占星首要焦点)。
4. 性格即命运 ——以性格为影响命运的首要手段,是本命占星的新强调,源于"最大化个体自由"的哲学关切。
5. 鲁伊尔与格林主要受荣格启发 ——但本研究证明:荣格的关键作用是"启发性"的,而非其概念被细致吸收 。除个体化外,荣格的共时性(他自承=感应论之重述)、类型说、集体无意识均未深植 二人著作;他们很快退回占星本有的语言与概念。这是对既有文献的补充。
6. 鲁伊尔(及格林)明确承认占星相对于文化与具体占星师 ——既有文献未识此"相对"维度;二人都不 力求把占星呈现为科学,其调适合于"占星即占卜"。
7. 格林 之创新:把动态心灵模型充分讲清并示范 、力倡"占星师即 counsellor"、并嵌入弗洛伊德 (童年/父母议题);她是三人中最受精神分析影响、最近'治疗性气质' 者。
- 小结:本命占星确在二十世纪变得更心理学化;就"心理学之增益/溢出"这一宽义而言,有一定程度的被心理学化 ,但其调适是微妙的、非全新的 。
9.2.2 底层理据
- 三人的占星都立于感应论 / 大—小宇宙之似 (里奥引之以言灵魂进化;鲁伊尔的"生命的代数"内含之;格林视占星师为"大/小宇宙之桥")。
- 关键 :这一核心理据进入现代后并未改变 ,不是技术背景而是根本 ;三人都不 诉诸一个与外部世界隔绝的"魔法平面"。故心理占星与"靠假设独立魔法平面来在现代为魔法辩护"的术士有重大差别。
9.2.3 是否等同于"心理学技术"?
- 三人中唯格林最接近 (占星是心理咨询的工具、求最大化心理觉知)。但里奥(灵魂联于群星)、鲁伊尔(超个人/灵性力量、星盘=宇宙的道德指令、行星"极其神秘")皆超出 技术;而个体化(鲁伊尔/格林之核心)经荣格的共时性嵌入更大的意义宇宙,不止于内心 。
- 总结:二十世纪心理占星不能 被还原为心理技术;它置身于一个"心灵与天象密切相连"的有意义宇宙。这挑战了 "心理学必然关联还原论/唯物科学框架"的看法。
9.2.4 是否为求合法化而采纳心理学?
- 不是。 三人采纳心理学的主线是哲学理由 与最大化人之自由 :里奥(神智学新纪元、灵魂进化需心理自觉)、鲁伊尔(哲学上站得住、为水瓶座新纪元育人;虽援荣格为信誉、却拒斥其"占星=古代心理学之总和")、格林(占星与心理学同一研究对象=psyche ,不懂心理学就无法深解星盘)。
- 核心发现 :对占星而言,心理学化的首要理由是对自由的关切 ——这一点此前学界鲜有强调。三位最重要的心理占星家既不重预测、也不给人贴性格标签,而是揭示个体的心理动力、助其经更大觉知达更大自由。拥抱无意识与动态心灵不是为显得合法 ,而是为更有效地以"更自由的选择"支持个体。
9.2.5 心理占星是否祛魅?
- 含祛魅成分,但整体更近着魅 ,理由:
1. 不可重复预测 (里奥:效应系于盘外不可读的"灵魂状态";荣格:个体化是非理性、依象征、不可强求的过程;鲁伊尔:人可自由选择是否遵循盘之指令;格林:原型记忆层累使预测极难)。
2. 含神秘元素 (里奥的灵性宇宙观;荣格/格林的心物交织;鲁伊尔的灵性力量与"极其神秘"的行星;格林的双层共时性+盘外的神秘自性)。
3. 不过度偏重太阳 (虽里奥重太阳,三人合观并不显著"一元论"——都重视全部行星,回应了 Curry 的指控)。
4. 无人把占星当科学 (荣格属"参与"而非"因果"之域;鲁伊尔明言占星非科学;按 Phillipson,心理占星近"占星即占卜",因占星师对解读之效不可或缺)。
- 唯一 清楚的祛魅之处:对具体外部人事的忽视 (虽其宇宙观视内外相连,但强聚焦个体、把他人他事看作个体心理之映照,是祛魅的;并致社会政治冷漠——第 2 章所列后果)。
- 此发现异于 Curry (他认为多数心理占星祛魅、唯 Hillman 可着魅)——本研究证明三大家均有着魅特征。
9.2.6 对哈内赫拉夫命题的总评:部分相符。 二十世纪心理占星:① 是含更多心理学的调适形态 (非全新,主聚焦内在);② 有一些心理技术成分、倾向忽视外部具体世界,但不限于 技术,含更大的"心灵—宇宙"意义宇宙哲学;③ 采心理学是为最大化自由 而非求合法(自由是关键发现);④ 由古典理据 支撑,未诉诸独立魔法平面,核心理据未变;⑤ 非祛魅而更宜称着魅 (不能精确预测、含神秘、被鲁伊尔与格林明认为文化相对、近"占星即占卜")——其着魅性此前学界未充分认识。
9.3 是否含 Plaisance 的四重类型学?
四型俱在,程度不一;最强且最一贯者为唯心/理想型。
唯心/理想型(最强) :核心的个体化 =心理与神圣的双向交融(里奥的"灵魂进化=意识愈成外部世界之完整意象"已具雏形;荣格以心理语言表述;为鲁伊尔/格林之核心)。
互补型 :里奥(心理成长置于业/轮回框架内)、荣格(horoscope 提供与心理分析"不同的视角")、鲁伊尔(占星给形、心理学给内容)。
术语型 :三家间或有之(里奥以 ego 代 soul;格林视神秘/心理术语可互换),但最强在荣格 (共时性=感应论、个体化=灵魂上升、原型≈行星)——然荣格的术语未深入 鲁伊尔/格林,故未实质并入心理占星。
还原型 :经荣格"占星=投射的心理学"可论证占星应被还原为心理学;格林"占星与心理学同一对象""占星是最古老的心理学"亦带此色彩(连父母致因的弗洛伊德式解读)。
9.4 心理占星是否"现代"?
难以整齐归类 ;但三家(及启发他们的荣格)最近现代主义+后现代之混合 ;三家都横跨现代性/现代主义/后现代的多种特征,无一全然属某类。八点理由(择要):
1. 都欲与过去决裂、改良占星 (合现代性/现代主义的"断裂/革命"),但又自觉复兴古老智慧 (近后现代)。
2. 符号领域的私人化 (Eagleton:符号与政经的离婚)=一种分化 ;贬低社会政治、聚焦灵性—心理成长,使其退入私域;强聚焦个体与自我实现,正"适配"现代个体;含现代/现代主义(尤现代主义)的"无界相对主义"。
3. 断然拒斥 现代性的"时空地均质"——质性时间 在心理占星中生机勃勃(经感应论),更近现代主义/后现代。
4. 以"心灵—宇宙"之链解决现代人的"无家可归" (Berger);又因无意识、灵魂状态/觉知层级之缺、原型记忆而不能精确预测 、解读因人而异且需占星师在场——近"占星即占卜",更合后现代 。
5. 无人把占星系于科学(鲁伊尔/格林明言相对;鲁伊尔:科学对"整体之质"无可言说)。
6. 核心关切是自由 (心理层面让个体最大限度影响命运)——自由系于现代性与现代主义。
7. 核心是自我实现 ——对内在主观领域的强聚焦,强系于现代主义 。
8. 后荣格心理占星受其动态心灵观影响——精神分析被视为瓦解现代性、属现代主义、并与后现代有亲缘——故宜把多数心理占星归于现代主义+后现代 。
进一步:心理占星难以塞进任一"现代"范畴,反过来质疑这些范畴(现代性/现代主义/后现代)本身刻画二十世纪文化的充分性 (呼应 Josephson-Storm;"魔法及相关主题在二十世纪的位置"值得重审)。
9.5"心理学化"是否足以刻画这一调适?
部分足够 :心理占星确是本命占星更心理学化的调适形态(但建立在本就含心理成分的传统之上)。
不足之处(对概念的批判) :心理占星虽处理人之内在,却不只 讲"内在致因"——其核心信条是"人之原型形式=其出生时天象"(大/小宇宙之似),故终极因究属心理抑或宇宙并不分明;心灵与宇宙相连互映 。而"心理学化"一词暗含还原/收缩 ,恰恰抓不住 心理占星把个体心灵扩张/抬升 到与宇宙共享其模式的"参与性"图景——这绝非还原论。
且"心理学化"常带贬义 (越界、被心理学淹没、伪装成科学以掩其"真实"本性)——这些不 贴合心理占星。对本命占星而言,心理学化是正面现象 :占星家采心理学因其哲学恰当、且最能助益当事人;它在一个"宇宙有意义、且与 psyche 内在相关"的宇宙观中弘扬人的自由与赋能 。故本研究质疑"心理学化必为负面、且只关乎顺应现代性"之说,也质疑该术语对二十世纪本命占星之"宇宙心理学"的适用性 。
9.6 二十世纪本命占星是否被心理学化了?(最终结论)
部分符合 既有定义:它沿心理学路线适应现代世界、重内轻外(合于西方文化对心理学与个体实现的拥抱)。但其调适并非主要由"经科学求合法化"驱动 ,而因心理领域被认为哲学上最稳健、最值得聚焦、最能给出自由意志的最大空间 。故它对哈内赫拉夫命题及"心理学溢出"说只是部分契合 。
它是 Plaisance唯心/理想型 的极佳范例,并强烈体现心理学化的一项关键后果——重内轻外 。
但它不祛魅 ;最宜置于现代主义+后现代 (鉴于现代性与现代主义高度重叠,分类之难本身就动摇了这些范畴的有效性)。
本研究证明:占星并不完全符合适用于其他相关主题的心理学化观念,并反驳"心理占星为掩其占卜(魔法)真身、为求合法而伪装"之说 。"心理占星=被心理学化的形态"这一简单假设可被否定:部分符合,许多不符。对心理占星而言,心理学化是二十世纪占星家弘扬"自我实现"以最大化人之自由的手段 ——这与二十世纪更广的"心理学社会"运动相合。
9.7 进一步研究
探讨心理学化的不同"浓度"(如格林高度精神分析化的解读);将研究扩展到英语世界之外(如欧陆自有的心理占星);深化"占卜辩论"与"心理学—占卜""心理学—着魅"如何互动;检验 Josephson-Storm 的"元现代主义(metamodernism)"等新范畴是否优于现代性/现代主义/后现代;以及比较占星与仪式魔法等相关领域的分流——为何占星可不依赖"魔法平面"而存续,答案或在于占星"既能现科学之貌、又能现魔法之形"的变形能力。
关于本摘要
本文档为 Laura Andrikopoulos 博士论文《二十世纪本命占星的心理学化》(2023,威尔士三一圣大卫大学)的详细中文章节摘要 ,完整覆盖全部九章,旨在尽量保留原文的论证脉络与术语(而非逐字翻译)。核心结论:二十世纪心理占星只是部分 被"心理学化"——它更着魅而非祛魅,采纳心理学主要出于哲学理由(最大化自由意志) 而非为攀附科学求合法化,并始终立于"大宇宙—小宇宙相映"这一两千年来的古典理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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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ura Andrikopoulos, The Psychologisation of Natal Astrolog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 PhD thesis, University of Wales Trinity Saint David, 2023.